面对电话那边的问题，李主任沉默下来。

    他刚才的确存着急流勇退的心思，与其在这里继续跟宁卫东、赵立春这些年轻人斗来斗去，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争取一个不错的位置养老。

    但是把电话那边的人的态度又让他动摇了。

    对面明显不想让他退，如果他硬要退，怕是不好办。

    他自己固然老了，没那么多想法了，可他还有儿子，还有闺女。

    谁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李主任紧抿嘴唇思忖了半晌道：“老连长，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明白，赵家两个年轻人想搞些外快，咱们就让他们搞嘛，何必弄到现在这样？”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老李，事情没你想那么简单，他们这是投石问路……”

    李主任心中一凛，他虽然职位不算高，但正治素养并不低。

    不由得恍然大悟，难怪这次从省里到市里，汉东对宁卫东和赵立春这么排斥。

    本来算不上什么事儿，却搞的一地鸡毛。

    原来问题根本不在事儿上，而是在人上。

    宁卫东和赵立春过来，很有可能是京城的试探，这次要是开了口子，后续就会蜂拥而至。

    李主任不由得咽了一口吐沫，心里暗暗叫苦。

    他之前只觉着奇怪，却没往这方面去想，毕竟他的职位太低，能获取的信息有限。

    如今事情都挑明了，李主任才发现自己根本退无可退。

    上面选了他来当这个先锋，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半途撂挑子去养老。

    李主任“啧”了一声，认清形势之后，大脑飞速转动，沉声道：“老领导，这样的话……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来硬的了，到时候我怕控制不住局面啊……”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坏的选择。

    可随着沪市的三百万现金抵达，要是再投鼠忌器，也没别的办法。

    斟酌半晌，电话那边道：“老李，可以让金山县的地炮団去支援，但前提是你不能给我搞出大事。”

    李主任迅速思索。

    而电话那边的意思也很明显，人可以给你用，但不能真用，只能威慑。

    李主任无奈道：“您这是给了一条金箍棒，又给上个紧箍咒啊！”

    电话那边道：“不上紧箍咒你想怎么办？”

    “行吧~”李主任憋出两个字，对面对面给出的条件，虽然心里不乐意，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撂下电话，李主任的脸色愈发沉重了。

    可他想到宁卫东和赵立春，脑子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着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

    同时，宁卫东来到汉东后，难得轻松片刻。

    李主任把民兵撤走之后，工地的施工效率提升了一大截，第一幢厂房肉眼可见的拔地而起，才几天功夫就起了一米高。

    宁卫东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到县里靠海的几个码头去转了一圈。

    南平县除了原先几个村有简易的渔船码头，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商用码头，距离工厂选址大概十多公里。

    宁卫东站在码头边上，迎面吹着咸腥的海风。

    天气阴沉沉的，远处的海面尽是黑色。

    宁卫东紧了紧大衣的领子，这边虽然气温不低，还没到零度以下，但是体感很不好，湿冷湿冷的。

    码头是解放前建的，据说原先是个军用码头，驻扎长江口的江防部队。

    解放后转为民用，因为位置比较偏，来往船只不多。

    而宁卫东之所以看上南平县，这个码头也占了很重要的因素。

    从这里到东洋的长崎港，直线距离只有800公里，还没有南平县到京城远。

    在宁卫东旁边，安宁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长长的羊毛围巾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圈，挡住大半张脸，头发吹的纷乱。

    宁卫东的思绪有些发散，没太注意安宁冻得直缩脖子。

    半晌回过神，扭头看她一眼，才反应过来：“让你在车里等着，冷也不说一声。”

    安宁笑了笑：“在你身边，冷也不冷了。”

    宁卫东抓住她手，冰凉冰凉的。

    “走，回去了。”

    安宁乖巧“嗯”了一声，半高跟踩在混凝土码头上，发出嘎达嘎达动静。

    汽车回到工地。

    刚一下车，宁卫东就看见赵立春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前抽烟。

    “大哥，出什么事了？”宁卫东心中一凛，虽然赵立春已经极力克制，也不免流露出焦急。

    赵立春把手里的烟丢掉，往前迎了两步：“卫东，上屋里说。”

    几人回到屋里，赵立春再不掩饰，沉声道：“我刚得到的消息，他们要动部d！”

    这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包括宁卫东在内，安宁和王元平都是大吃一惊。

    安宁叫道：“怎么可能！”

    赵立春瞅她一眼，没有应声。

    宁卫东则是表情沉重道：“没什么不可能的。之前逼着李主任撤了民兵，接下来他们无非两种选择，要么干脆认了，大家相安无事，要么就是更疯狂的反扑。”

    说完又看向赵立春：“大哥，知道是哪支部d吗？大概多少人？”

    赵立春道：“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应该是金山县的地炮团，总人数大概一千两百人，不过能调动过来的，应该不到一千人。”

    宁卫东“啧”了一声，虽然现在工地上也有一千人，但一千人跟一千人可不是一回事。

    皱眉道：“能想办法阻止吗？”

    赵立春紧抿着嘴，缓缓摇头：“很难~”

    宁卫东“嗯”了一声，也在预料之中。

    到现在这个地步，双方都在允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了。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卫东和赵立春其实是占着优势的。

    这次在南平县跟李主任掰手腕，本质上是京城跟地方的一次试探性的博弈。

    大前提是斗而不破。

    这也是赵立春能够顺利在沪市调来现金的一个原因。

    而现在宁卫东和赵立春只用三百万现金，就逼着汉东这边不得不动用部d，这就已经胜利了。

    最终，不管什么结果，汉东这边动了部队，上面问责下来，必要有个交代，刀子砍下来肯定是要割肉的。

    只是到那一步，跟宁卫东和赵立春就没关系了，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走这一步棋，汉东就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但无论如何也要把宁卫东和赵立春打掉。

    说白了，就是挨罚可以，但不能掺沙子。

    而京城那边，其实不关心宁卫东这个厂子是否能建起来。

    宁卫东穿越前后，在机关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就看的透透的。

    到最后，只能靠自己。

    宁卫东看向赵立春：“大哥，你怎么想？”

    赵立春反问道：“你要搏一搏？”

    都是聪明人，赵立春是赵家的嫡系，虽然这次当了棋子，却不可能折在这里，反而在事后会获得补偿。

    至于宁卫东，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一些前期投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五十万。

    宁卫东道：“退一步容易，一旦形成习惯可就停不下来了，能退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

    赵立春听出他的意思，人一旦丢了锐气，再想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你有计划就说，别给我扯用不着的。”赵立春摆出大舅哥的气势。

    宁卫东暗松口气，如果赵立春退了，他还真不好办。

    没有赵立春顶着，宁卫东一个人撑不起来。

    宁卫东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是比人多嘛，那我们就比他人更多。”

    赵立春皱眉道：“什么意思？”

    宁卫东道：“大哥，你觉着他们把部d调来，敢开枪吗？”

    “当然不敢！”赵立春十分笃定，这是原则问题。

    而且也根本不用开枪，只要看见大部d，老百姓就散了。

    宁卫东道：“所以，其实部d的战斗力根本不用考虑，只要他们来了我们能顶住，不崩盘。”

    赵立春点头，明白宁卫东的意思。

    部d最大的威胁不是战斗力，而是威望和气势。

    只要那一抹绿出现，工地上现在这些人，估计会逃散一大半。

    “你有什么计划？”赵立春问道。

    宁卫东道：“没什么计划，就是量变对质变，只要我们的人足够多……”

    赵立春皱眉：“足够多？多少算多？”

    “越多越好，一万是底线。”宁卫东一脸严肃：“正好，那天你不是问我，这三百万现金怎么用么，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大哥，咱们立即撒网，周边的村子，不光是县里的，其他县市的都要去，直接立牌子招工，不管男的女的，一个月三十块钱，有多少，要多少。”

    屋里几人都吃了一惊。

    这个消息要散出去，一定是重磅炸弹。

    这个年代，一个月三十块钱，在农村绝对是天文数字。

    赵立春沉声道：“你想好了？”

    宁卫东严肃点头：“想好了，无论如何，咱们哥俩折腾这么长时间，总不能灰溜溜走了，得有个结果。”

    赵立春想了想，一拍宁卫东肩膀：“好，那就闹他一场！”

    ……

    另一头，县正府内。

    李主任这几天倒是轻松不少，上次确定借兵，他也豁出去了，反而不着急了。

    虽然事情大致敲定，但真把部d调来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更何况这里边都是猫腻。

    很是需要一番运作，更重要的是事后怎么收拾残局，把谁推出去背这口黑锅。

    李主任肯定是要背的，但他肩膀太窄，有些扛不太动。

    部d那边肯定也要有人负责。

    这些事都需要协调。

    反而李主任，认清自己的角色，这几天轻松多了。

    这天下午，喝着茶水，正在等下班。

    李小明忽然从外边进来：“叔，不好了……”

    李主任瞅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就不好了，一惊一乍的，多大个人了。”

    李小明到办公桌前双手按着桌子，上气不接下气道：“他们~他们要招工！”

    “招什么工？”李主任莫名其妙。

    李小明捯了一口气：“是宁卫东他们，今天下午突然放出消息，要大规模招工，一个月三十块，给转城市户口，第一批招工人数一万人。”

    一听人数，李主任也吃一惊，怀疑道：“你哪儿听的消息？”

    李小明道：“叔，还用哪儿听？他们印了老鼻子传单，现在正满世界发呢！不光咱们县里，临县的，旁边吕州都发去了。”

    李主任眼珠滴溜溜转，思索宁卫东和赵立春为什么突然弄这么大动静。

    其实宁卫东要招工不难理解，这是最基本的拥兵自重，丰满羽翼。

    只是动作太大，也显得太急了。

    李主任心头一动，难道他们知道了，这边要强行清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虽然这件事尽量做的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想到这里，李主任下意识伸手去抓电话，想把这个情况汇报上去。

    然而听筒拿起一半，他又给放下了。

    转而自嘲一笑，小声嘀咕：“去他娘的，让你们斗去，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上次李主任想抽身，汉东上边不同意，硬要拉他填坑，他嘴上虽没说，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念。

    心灰意懒，索性摆烂了。

    放下电话，拿起面前的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吸溜一口。

    看他慢悠悠的，李小明心里更急：“叔，您倒是说句话呀~”

    李主任挑挑眉：“说什么？人家是省机械局下边设置的正规厂矿，对外招几个工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用得着把你急的跟个猴儿似的？”

    李小明一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怎么说。

    合着他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