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当安德鲁·盖奇的马车停在北区仓库门口时，带来了一股殖民地上层特有的慵懒气息。

    他没有下车，只是让仆人将两个盒子送到李维面前。

    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用红丝带系好的羊皮纸。

    是地契，橡树湾庄园以及周围三百英亩的土地，现在姓李了。

    另一个稍小的黄铜盒子里，躺着一张用厚重羊皮纸制作的永久贸易许可证，上面盖着总督府的深红色火漆印章，旁边还有皇家海军的纹章。

    是永久性的贸易许可证，持有者李维东方商行。

    凭此证，李维的“海龙号”和以后的其他船只，可以在北美十三州自由靠港，只需缴纳国王的税，无需再被地方的苛捐杂税盘剥，还可以享受皇家海军的庇护。

    “我叔叔说，一个体面的商人，需要一些体面的凭证。”

    安德鲁从车窗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现在，你比波士顿百分之九十的商人都体面了。”

    车窗外的李维，接过两样东西，没有多余的客套。

    “替我向托马斯先生致谢。为了庆祝我正式获得永久牌照，十天后，我想在庄园里举办一场答谢晚宴，感谢波士顿对东方的欢迎。”

    安德鲁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哦？要请哪些人？”

    李维将盒子递给身后的菲奥娜，“所有愿意和我做生意的朋友。当然，也包括你，尊贵的安德鲁，还有你的朋友们。”

    当李维走进仓库时，让菲奥娜将地契递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博伊尔夫妇。

    博伊尔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份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纸张。

    “我的上帝啊……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搬到庄园去住。”

    “博伊尔，你负责将庄园的仓库和地窖改造好，我要把它变成波士顿最大的茶叶和丝绸货栈。账目，必须一清二楚。”

    他看向博伊尔夫人玛莎。

    “夫人，你负责庄园的内部事务，招募仆人，采买用具。我需要一个能招待总督本人的会客厅。钱，找菲奥娜支取。”

    “八天内要完成！”

    玛莎没有像丈夫那样失态，她只是屈膝行了一礼，沉静的眼眸里闪动着光。

    “如您所愿，先生。只是，庄园那么大，只做货栈，未免有些浪费了。”

    “哦？”李维抬起头。

    “橡树湾的土地很肥沃。”玛莎温言细语，却没有博伊尔那种唯唯诺诺。

    “可以种些东西。城里的贵妇人们，最近很喜欢从乡下采买新鲜的蔬菜和禽蛋，她们觉得那样更‘健康’。这或许能成为商行一项不起眼，但很稳定的收入。”

    李维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很好的建议，夫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这方面的事务，你直接找菲奥娜拿主意就可以了。”

    得到肯定的玛莎，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甚是动人。

    等到众人离开后，菲奥娜忧心忡忡地给李维端来牛奶，欲言又止，一脸愁色显而易见。

    “菲奥娜，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说了，你是家人，是原始股，在我面前不用如此。”

    “李先生，要是塞缪尔为了保住自己，将我们推给‘自由之子’怎么办？”

    李维将端起的牛奶放在一旁，用纤细的手轻轻抚平了菲奥娜的皱眉。

    “他不会的。他只有保住我，才能保住他在自由之子里的地位。”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要是不被重用了，怎么能确信自由之子下一次拿出来交易的不是他？”

    “我和赛缪斯，在这一刻，实际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看似有的选，实际上没得选！”

    ……

    就在橡树湾庄园大兴土木之际，“自由之子”内部，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一个隐蔽的银器作坊里进行。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这违背了我们所有奋斗的初衷！”

    “塞缪尔，还有你西拉斯，你们背叛了自由！”

    一个身材高大，戴着皮质围裙的男人用拳头砸在工作台上，震得上面的银器叮当作响。

    他是保罗·里维尔，波士顿有名的银匠，也是组织里最受人尊敬的激进派领袖之一。

    “为了保住一个所谓的‘盟友’，我们就献祭掉一个同志？哪怕他犯了错，也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审判，而不是把他像牲口一样丢给英国人！”

    里维尔的质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塞缪尔站在他对面，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挣扎。

    “保罗，这是……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个东方人说得对，革命不是……”

    “别跟我提那个东方人！”里维尔打断了他。

    “一个来历不明的投机者，一个满脑子都是生意和价码的冷血动物！我们是在为自由而战，不是在做肮脏的买卖！”

    “可他的情报救了我们！”塞缪尔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就在昨天！他送来消息，说龙虾兵今晚要突袭我们在栗树街的印刷所！如果我们不是提前半天得到警告，现在被抓的就是我们印刷所里的所有人！所有的设备都会被没收！”

    这个消息让作坊里的气氛瞬间转变，议论之声渐起。

    “这是真的吗，塞缪尔？”一个老成员问道。

    “千真万确。我们的同志和那台宝贵的印刷机，在英国佬抵达前两小时就安全转移了。现在，他们正在城外的新据点里，继续印着我们的小册子！”塞缪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的激昂。

    “是的，我们牺牲了一个即将叛变的懦夫，但我们保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印刷所和十几位忠诚的兄弟！告诉我们，保罗，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

    保罗·里维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可以指责手段的卑劣，却无法反驳结果的正确。

    这场争论最终不了了之。

    但李维的名字，却以一种更复杂、也更深刻的方式，烙印在了“自由之子”核心成员的心绪里。

    他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自由之子里的脓疮，过程血腥，却保住了肌体。

    李维成了棋盘上最特殊的那颗子。

    总督府认为他是一条忠诚且高效的猎犬，能嗅出阴沟里的老鼠。

    “自由之子”将他视作一柄插在敌人心脏的利刃，能带来最关键的情报。

    李维让双方都觉得控制住了他，又让双方都无法真正看透他。

    自己用一份名单，换来了阳光下的身份和财富。

    自己又用另一份情报，巩固了自己在黑暗中的价值和话语权。

    两条线，在自己的操控下并行不悖，互为支撑。

    只等着几日后的橡树湾庄园晚宴，等着两方对自己的新一轮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