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大宴三天，庆祝关知微凯旋。

    她特别大方，手一挥，给自己下手底下的人全都要了封赏。

    皇帝十分顺从，要什么给封什么。关知微位列三公，封无可封，他就几乎要把内库搬空了，流水一般的奖赏送进太师府。

    张孝已经嗅到了特殊的味道，古怪地笑着：“陛下奖赏的再多也不够。”

    高欢看了他一眼，“有个事要交代你。”

    “郎君请说。”

    “找块石头，在石头上刻上——自天降女，丰年穰穰。”

    张孝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郎君放心，此事我必办得稳妥。用不用我再弄只狐狸，‘大楚兴，陈胜王。’”

    高欢摆了摆手：“弄个由头出来就行，不用太夸张了，往后史书上还是要记载的。”

    那以前的人办起事来太夸大，什么入梦生子、踩了巨人的脚印怀孕，当时看着挺震撼的，伴随着民智开启，看着多尴尬呀。

    这边忙着商议，关知微那边也没闲着。

    她进宫一趟，制止住了皇帝无穷无尽的赏赐。

    皇帝满脸赞赏：“太师勇猛无敌，别人要打数载的仗，您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少打这么久的仗，让士兵解甲归田，不耽误春种秋收，这是多大的功德。就算是再多的赞赏，再多的赏赐，都没办法诉说太师的功绩。”

    他倒是把笑脸扬起来了，可惜关知微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一套想法。

    她很随意地说：“陛下不必再赏赐我了，搬来搬去还怪麻烦的。”

    皇帝领略到了言外之意，略微沉默，又抬起头来看她，假装没听懂：“太师想要什么府宅，朕都给太师建造，哪怕搬空国库也无妨。”

    “陛下，我觉得你是一个挺聪明的陛下。”

    “太师，我愿与太师共分天下，若太师担心子嗣后代……”皇帝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太师来当皇后，我将权力全盘相让，若朕入不了太师的眼，太师有心仪男子，也可生儿育女，朕一定看作亲生。”

    关知微乐了：“陛下，那你这个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了。”

    皇帝的眸光微微浮动，似有泪，“朕只是不想让传承百年的王朝塌陷在朕的手里，求太师成全，往后大周朝还是太师的天下。”

    关知微思考着：“一个国家衰败就在二三百年间，大周朝已经挺可以的了，陛下何必还挣扎呢。”

    皇帝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搬出她说过的话，一字字问：“太师可还记着昔日的诺言？”

    关知微琢磨了一下，她总是喜欢发誓诓人，多如牛毛。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陛下怪不容易的，一句酒后浑话，记到如今。”

    皇帝的眼中露出了淡淡的绝望。

    他挥退了伺候的宫女太监，用一种很低的姿态，几乎是跪地求饶，问：“朕往后什么都听太师的，行不行？”

    关知微抓了抓脑袋。

    说句有些凡尔赛的话，她对当皇帝真的不感兴趣。

    一开始争权夺利的时候，还会有些激情澎湃，可她已经活太久了。

    那些让人心之向往的权力，优渥的生活，高人一等的阶级，她统统都经历了一遍。

    无论是穷还是富，最后都要死。

    什么日子过多了都觉得没意思。

    可问题是，来都来了。

    “陛下，你看我都走到这儿了，你看我身后多少人呢。大把的人要从龙之功，可不管是哪条龙啊。”

    她一摊：“我也是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大家都想让我当皇帝，众望所归。

    皇帝心如死灰问：“太师，还让朕活吗？”

    关知微粲然一笑：“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却有天下万民，陛下从人群之上下来，去往人群之中，有什么不能活的。”

    皇帝沉默。

    不管这份沉默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唯一的价值就是禅让。

    在这个过程当中，要有几次推辞谦让，让这件事情显得像是皇帝自愿。

    皇帝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或者说这是他预料的几种结局之一，甚至还算是比较好的结局。

    他能活着离开这个皇位。

    天下的担子太重了，他承受不住，放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有一个人不能接受，比皇帝还不能接受。

    那就是蒋皇后。

    “陛下，关知微乱臣贼子，竟敢逼陛下退位！您应该下旨，请城外那些有志之士进京杀她！”

    “朕已经受够了。”

    皇帝闭上疲惫的眼睛，“朕忍了一个又一个的权臣，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蒋皇后跪坐在他跟前，紧紧握着他的双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激烈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皇后，大势已去。”

    “陛下！大周国立国三百年是正统，不该失在您手上。”

    皇帝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或许上天注定了要让我当亡国之君，不然怎么会让我幼年登基，身无助力，不堪大用。”

    蒋皇后眼看着说什么都不行，愤而甩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

    “君要做亡国之君，妾不做亡国之后。”

    “你要如何？”

    “我做什么事情，与陛下无关。”蒋皇后行了一礼，转身决绝离开。

    她十二岁就当皇后了。

    人人夸她，懿淑天资，贤明神助。

    她以历史上的贤明皇后为鉴，严苛的要求自己。

    要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个人和家族的利益微不足道，国家的利益凌驾于一切。

    要善于谏言，辅佐君主——陛下的过失都由她来弥补。

    要品德高尚，以身作则——她节俭到了带领宫妃养蚕织布，用她的仁慈、好学为后宫做表率。

    要具政治智慧，但不专权——眼看着时局不稳定，她甚至愿意放弃皇后的位置，不贪恋权力，只求国家安宁。

    她做了那么久的皇后，为了皇后两个字，愿意为之付出一生。

    现在，告诉她，她不能做皇后了？

    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