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深处，海渊族从黑暗中翻身。

    先是巨大如地震的响动——不是雷霆，不是鲸歌，是一头头巨大的远古时代的海兽现身所引发的海水轰震！

    欧洲沿海的渔民们正在昏昏欲睡，却突然在夜里坐起，他们感受到了海洋的异常。

    港湾的水，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起了波，码头桩子发出长木被揉搓的呻吟。

    声波不是从海面传来，而像是从海里某个深而空的直筒里，被一层层往上推。

    随后是巨大的黑影。

    深海的冷泉带里，仿佛有成千上万盏微蓝的灯同时亮起，光团并不稳定，像凝胶在水压里颤抖。

    它们攀附在某些巨大轮廓的表面——那不是鱼，也不是鲸，更像半胶质化的生物集合体。

    边界涣散，内部有微小触须在不断聚拢、再分散，仿佛智慧正在由分子之间相互“协商”。

    港外，商船的航行灯忽然全灭，接着又被某种不属于电路的幽光补了一层轮廓。

    甲板上的人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双眼所见的整座海面，从遥远的海平线尽头一直到船下，都被那种诡异的胶质半透明生物挤满，船舶都难以移动。

    他们看见海面裂开一道像幕布起缝的黑，一头通体漆黑而表皮光滑到没有任何纹理的巨兽从缝里升起——不是竖直，是“被整体推挤出水”。

    它没有眼睛，却在盯人。它没有嘴，却把附近所有的声音轻轻吞走了一瞬。

    随后，港口潮位一夜回升又骤降。

    死去的鱼并没有搁浅，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回落力”拖回深处。

    几条小艇被粘稠的水牵着走，像线末端的木偶。

    海渊族并不登岸，他们只在海脊线下游弋，派出一缕又一缕胶质使节，触碰声纳、抚摸螺旋桨、在钢板下留下细小的“水字”。

    似乎在告诉第六代的人类，海渊族，他们来了。

    ……

    哥伦维亚，道西区域，试验场的地面像一面被拳头从下猛击的铜鼓。

    风先停了，草木停摆，然后迷雾从荒地里一股一股冒出来，雾里夹着粉末样的细灰，入口微甜，喉间发干。

    地表的裂隙并不宽，却深得看不见底。

    从裂缝里，探出一只灰色的小手，指甲像金属磨到最钝的边缘。

    那只手扣住地面，稳稳一拉，露出第一张脸：灰，细，像把黏土掐成的人偶，又像儿童的脸被时间粗糙地刮了一遍；眼睛是黑玻璃珠一样的黑。

    如果看过外星人电影的话，人们对于这些小灰人一定不会陌生。

    有些人也曾经认为，哥伦维亚人最先在荧幕上搬出了这种外星人的形象，可能他们真的存在。

    而现在，这些小灰人真的出现了。他们不是外星人，而是远古时代的人族。

    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相似的面孔出现。

    道西试验场，哥伦维亚两大禁区之一，其地下的存在是第四代人的构装族。

    他们身量不高，肩背匀称，却从皮肤底下偶尔透出齿轮咬合的微火与蒸汽。

    走动时鞋底并不摩擦土地，而是有极细的垫片在地表上做无痕滑行。

    他们从雾里抬出铁箱、铜柜、链轨，每一个箱柜上都刻着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脊码，恰好对应道西地层里被尘封的某种工厂记忆。

    当天夜里，道西城下有铁在地下翻身的声音——不是火车，不是矿机，是一座铁眠城开始舒展筋骨。

    ……

    沙海之下，金字塔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玻璃杯口用指腹绕圈。

    狮身人面像的眼白处，浮起一层像沙尘又像水汽的薄膜，接着复眼缓缓一翻。

    尘封多年的金字塔正面，开启了一道大门。

    胡狼头人身的人形生物从其中走了出来。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长着类似巨鹰和狮子的脑袋。

    他们穿着纺成金黄色的战衣，腰侧垂着带雕刻符号的金属板与蛇形权杖。

    他们的族群之名为欧拉族。

    远处，沙海起伏，一艘艘甲虫战车从沙底蠕出，甲翼掀开，内里的机械锯齿与以太线圈彼此勾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战车顶端的光柱朝天直射，与月面那一圈极细的银环在极远处“接上”了一瞬。

    他们没有来拜访谁，他们只是在擦拭自己的日历——在欧拉族的眼里，文明的每一次露头，都只是“抬头看日期”。

    ……

    更高的空里，天族像被风自己鼓出来的生灵。

    城市上空的平流层里，出现一群群透明鲸一样的巨影，背部鼓起弧形的风囊，腹下拖着细长的风鳍。

    它们在气团交界处翻身，掀起能让云墙像书页一样“啪嗒”翻动的大波。

    偶尔有体形较小的风筝状伞体俯冲，像某种固有形状的闪电。

    天族，大气生物，隐匿于天空云层之中的种族。

    地星四十六亿年的历史，六代的人类，每一代人类又有多个种族轮番登场。

    因此，什么样古怪的生物都主宰过这颗星球。

    地星就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场，被造物主拿来，不断的进行生物实验。

    ……

    南美洲，一片连绵的山脉边沿，泰坦族从雾平方阵里站起身。

    火山脚下，几块像小山那么大的石头自己抖落了灰壳，露出下方条纹清晰的腕肌——那不是石头，是他们的皮。

    有独眼的巨人用火山口的热浪给自己“熨”头发。

    有百臂的躯体咔的一声同时舒展，像一棵枯树在一瞬间重新长满枝杈。

    他们抬着岩层走，脚步每落下一次，山谷里的回声就被人从书页上撕下一页。

    他们说话，用的是地文——一种地壳震动的语法。

    ……

    海岸线另一边的空里，灵族像雨后虹桥的残片。

    成群结队的空中游鱼沿着人类城市最密的电线网游曳，鱼鳍扫过，楼宇的玻璃外墙像被温柔地抚了一把，像素在皮肤底下泛起一层鸡皮。

    沉睡之中被惊醒的人类，他们的耳蜗开始捕捉到不属于可听频段的轻语。

    有人忽然驻足抬头，眼角湿润，像听见童年某个午后的风铃。

    有人扶着额头，体温骤降，感觉自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湖拽了下去。

    灵族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试调这座世界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