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然。

    王猛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本连夜写就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册子上不仅写明了破浪营各级百户、总旗的人名，连每个人的特长、出身以及为何任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朱由检合上册子，大声称赞，“外表粗犷，心思却如此细腻。这破浪营交给你，朕放心。”

    王承恩上前接过册子，依次递给帐内众将传阅。

    张慈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连点头，由衷赞叹王猛确有统兵之才。

    可册子传到李牛和赵虎手里时，两人只是随便翻了两页，便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下一个人，一言不发，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淡。

    张慈献将这两人的做派看在眼里，眉头微皱。

    他悄悄退后半步，凑到王承恩耳边，将昨日在武库外龙骧卫对盐工的排挤和不满低声说了出来。

    王承恩听罢，不动声色地挪到帅案旁，俯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骄兵悍将有傲气是正常的，龙骧卫跟着他出生入死，自然看不起这群刚放下锄头的盐工。

    想要压住这股邪火，光靠皇帝的威压不行，得靠真本领。

    “王猛。”朱由检抬眼看向堂下，“既然军官都定下来了，把人都叫进大帐，让大家伙认认脸熟！”

    “遵旨！”

    王猛大步走到帐门外，高声呼喝。

    很快，十多个皮肤黝黑、身形健硕的盐工汉子大步走进营帐。

    他们虽然穿着简陋，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刚刚被点燃的锐气，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草民……臣李大头，添为破浪营百户！”

    “臣孙二狗，添为总旗！”

    汉子们一个个粗声大气地报上姓名和官职。

    大帐内众将听着这些粗鄙的名字，虽然没人出声，但脸上的轻视之意更浓了。

    直到最后一人走上前来。

    大帐内瞬间死寂。

    只见一个身形苗条、穿着一身半旧灰色麻衣的少女越众而出。

    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虽然因为常年风吹日晒透着些许麦色，但五官极其清秀，一双明眸中闪烁着毫不退缩的倔强。

    少女盈盈拜倒，声音清脆如黄鹂：“臣，王雅，添为破浪营文书主簿，叩见陛下！”

    轰！

    不仅是李牛和赵虎，连张慈献都瞪大了眼睛。

    军营之中，竟然混进了一个女人？

    还堂而皇之地当上了主簿官？！

    赵虎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步跨出，指着王猛的鼻子，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好你个王猛！陛下昨日刚给了你自行任命僚属的特权，你今天就把这军营当成你家后院了？”

    赵虎眼神轻蔑地扫过王雅，语气咄咄逼人：

    “你任人唯亲也就罢了，居然连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都弄进军营里来当官？”

    “怎么着？真当俺们龙骧卫的军功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这破浪营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过家家的？！”

    王猛脸色瞬间涨红，双拳猛地攥紧，刚要开口反驳。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

    跪在地上的王雅却突然站起身，毫不退缩地迎上赵虎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字字铿锵：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巾帼不让须眉！”

    “我虽是女儿身，但添为水师文书，只管后勤调度、情报梳理。”

    “这等无需上阵肉搏的文职，我为何做不得？！”

    “放肆！”

    赵虎怒极反笑，眼中满是不屑，“军营重地，岂是你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狡辩的地方？”

    “你要不是王猛的亲妹妹，这主簿的位子轮得到你？说到底，还不是靠着你哥的面子在这儿混吃混喝！”

    “你——！”王雅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大帐内的火药味就要彻底引爆。

    “够了！”

    朱由检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赵虎赶紧低下头退回队列。

    朱由检目光深邃地看向王雅。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朝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女人当官，甚至还是从军为官，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了。

    但他更清楚王猛的为人，若是这妹妹真没本事，王猛绝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她带进中军大帐。

    “赵虎的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军营，只认军功，不认面子，更不分男女。”

    朱由检眼神凌厉，直视王雅：“你既然敢接这个官印，就得拿出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真本事！朕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不是来混吃等死的娇小姐！”

    王雅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庞瞬间恢复了冷静。

    她再次重重跪下，声音清朗的同时，更多的是自信！

    “臣遵旨！”

    话音刚落，王雅伸手探入怀中。

    在全帐将领惊愕的注视下，她一把拽出三卷被体温捂得发热的羊皮图卷，双手高高捧起。

    “赵将军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吗？”

    王雅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赵虎：“这三张图，就是我王雅给陛下，给龙骧卫的投名状！请将军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图？！”

    见状，众人不由好奇凑过来。

    哪怕是赵虎也不例外。

    如此自信。

    莫非这女孩还真有些能力不成？

    “哗啦——”

    三张泛黄且带着几分腥气的羊皮卷，被王雅猛地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大帐中央的宽大木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三张画满密密麻麻黑色炭条线条的图纸牢牢吸引。

    王雅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怯场，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匕首。

    “赵将军，你真当这半年多来，我一个弱女子能在豺狼成群的淮安城里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吗？”

    王雅指着第一张羊皮图，声音清冷而坚定：

    “这大半年来，我扮过要饭的小乞丐，做过大户人家的粗使丫头，甚至混进过青楼当倒夜香的杂役！这第一张图，便是我用命换回来的——”

    “淮安城防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