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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盒很精致,里面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

        吴阿衡心中一紧,这可不是普通狱卒能拿出来的。

        “谁送的?”

        “大人吃了就知道,”狱卒压低声音。

        “送食的人让小人带句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你的家人,有人照顾。’”

        吴阿衡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明白了。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他若只承认自己的罪,不牵扯别人,家人就能平安。若乱说话...

        “我...我明白了。”他颤抖着接过食盒。

        狱卒点点头,转身离开。灯笼的光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吴阿衡看着食盒,忽然笑了,笑声凄凉。

        这就是官场。用你时,你是心腹;弃你时,你是弃子。

        他打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但咳嗽过后,他的眼神却变得清明。

        既然已经完了,那就完得彻底些吧。

        他把酒菜倒掉,将食盒扔到墙角。

        然后,他开始撕自己的囚衣,撕成一条条的布条。

        半个时辰后,狱卒巡逻时,发现吴阿衡已经吊死在牢房的横梁上。

        没有遗书,没有遗言。

        只有墙上,用血写的一个字:

        冤

        消息传到魏忠贤耳中时,他正在翻阅漕运账册。

        “死了?”他抬起头,“怎么死的?”

        “上吊自尽,”陆文昭低声道,“现场有挣扎痕迹,但狱卒说没听到动静。

        还有...墙上写了个‘冤’字。”

        魏忠贤冷笑:“冤?他贪墨漕粮倒卖,人证物证俱在,冤什么?

        不过是想给咱们泼脏水罢了。”

        “督公,现在怎么办?李标还在牢里,要不要...”

        “看好李标,不能再出事了,”魏忠贤沉声道。

        “加派双倍人手,所有饭食都要验毒。

        还有,抓紧审讯,趁他还没缓过神来,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是。”

        陆文昭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书房里。

        烛光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吴阿衡的死,不简单。能在诏狱里自杀,还能在墙上写字,这说明诏狱里也有内鬼。

        对手的反扑,开始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花香。

        扬州的血雨腥风,似乎又要在京城重演。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手遮天的九千岁。

        他只是皇帝的一把刀。

        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的刀。

        “圣上啊圣上,”他喃喃自语,“您可要握紧这把刀啊。要是握不紧...老奴这条命,可就真的没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夜还长。

        春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却吹不散朝堂上空的阴霾。

        吴阿衡在诏狱“自尽”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

        最先发难的是国子监。

        清晨,数百名监生聚集在成贤街,他们身穿襕衫,手持卷轴。

        为首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张溥。

        这位以复社领袖闻名江南的才子,三个月前刚被调任京师。

        “阉宦复起,国将不国。”张溥站在台阶上,声音清越而激愤。

        “吴御史清廉一世,竟被构陷下狱,冤死诏狱。

        墙上血字,便是控诉,诸君,我辈读圣贤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今日若沉默,明日刀斧加身者,便是你我。”

        “清君侧。诛阉贼。”监生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几乎同时,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魏忠贤“罗织罪名,屈打成招,致朝廷命官冤死狱中”。

        奏疏用词激烈,直指皇帝“宠信奸佞,自毁长城”。

        更厉害的是坊间流传的小报和话本。

        一夜之间,北京各茶楼酒肆开始流传《吴御史蒙冤记》《血字诏狱》等故事,把吴阿衡描绘成两袖清风的忠臣,因弹劾魏忠贤而遭报复。

        细节描绘之生动,仿佛作者亲眼所见。

        “听说吴御史死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了三米见方的大字。”

        “何止。魏阉还派人灭口,吴家老小昨夜全失踪了。”

        “陛下被蒙蔽了啊...”

        流言如野火燎原。

        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面对堆积如山的弹章,面色平静。

        “陛下,”首辅韩爌忧心忡忡,“舆情汹汹,国子监监生已聚集三日,各衙门也有官员称病不朝。

        若再不处置,恐生变故啊。”

        朱由检放下手中一份小报,上面用粗糙的木版印刷着《吴阿衡传》,文笔拙劣但煽动力极强。

        “韩先生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老臣以为...”韩爌斟酌词句,“当暂缓漕运稽查,将魏公公调离京城,以安人心。

        吴阿衡案可交由三法司重审,以示公正。”

        “调离魏忠贤”朱由检笑了,“然后呢,漕运不查了,贪墨不追了,朝廷继续没钱?

        辽东继续欠饷,陕西继续闹灾?”

        韩爌语塞。

        “韩先生,”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可知这些小报,印刷如此精良,传播如此迅速,需要多少银子?”

        “这...”

        “朕让田尔耕查了,”朱由检转身,目光锐利。

        “这些印刷作坊,都在南城,背后是同一个东家,绍兴会馆。

        而绍兴会馆的主事,姓周,是钱谦益的远房亲戚。”

        韩爌脸色一变。

        “还有国子监那些监生,”朱由检继续道,“领头的张溥,是钱谦益的门生。

        十三道御史联名,牵头的是黄道周。

        韩先生,你还觉得这是‘舆情’吗?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攻势。”

        “陛下明察...但舆情已成,若强行压制...”

        “朕没说要压制,”朱由检摇头。

        “舆论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他们能用小报,朕也能用。他们能讲故事,朕也能讲。”

        他走回御案,抽出一份文稿:“看看这个。”

        韩爌接过,只见标题是《漕粮黑洞——三百万石粮食去哪了?》,

        里面用详实的数据,列举了天启五年以来漕运的种种弊端。

        虚报损耗、私卖官粮、克扣运费...每一笔都有账目依据。

        “这是...”

        “这是真相,”朱由检道,“朕已经让翰林院加紧印刷,明日就发往全城。

        还有,国子监那边...王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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