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秣陵关表面繁华、内里焦灼的氛围中转瞬即逝。

    焦糊味与流言在水寨上空盘旋不散，贺天雄的震怒如同低气压，笼罩着整个秣陵关水域。明面上，他一边指挥人手清理废墟、安抚死伤、修复船坞，一边大发雷霆，悬赏捉拿纵火贼和“盗宝”的“章氏兄弟”，赏金高得令人咋舌。暗地里，水寨核心区域的守卫比火灾前森严了数倍，明岗暗哨交错，巡逻队昼夜不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也有疏漏，也有被利益和恐惧腐蚀的缝隙。

    钱老三不愧是“鬼算盘”，三日期满，一分不差。西城外破旧土地庙的香炉下，准时出现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一叠东西。林傲霜亲自取回，在渔寮昏暗的油灯下，与张朔、陈拓一同检视。

    包裹里内容详尽的惊人：

    一份精细绘制的水寨最新布局图，不仅标注了明暗岗哨、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甚至用蝇头小字注明了某些关键守卫的脾性、弱点，以及几处因火灾损坏尚未完全修复、可能存在监控死角的区域。

    一份贺天雄及其主要心腹近三日的行程安排与大致动向。贺天雄大部分时间都坐镇修复中的聚义厅，但每晚子时前后，会前往后堂一处标注为“甲三”的独立小院停留约半个时辰，行踪诡秘，仅带两名贴身护卫。玄真道人自火灾后便闭门不出，似乎在“甲三”小院附近的厢房“养伤”或“清修”。斗笠客则行踪飘忽，时而在水寨，时而不见踪影，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可能的潜伏观察点。

    一份关于黑铁箱子的情报汇总。箱子确认未被转移，仍藏于水寨核心区域，但具体位置不详。有零星消息称，贺天雄曾秘密召集工匠试图开箱，但无人能解其锁，反而折损了几人。玄真道人似乎对开箱之法有所了解，曾与贺天雄密谈，但似乎未能达成一致。斗笠客则从未公开表露对箱子的兴趣，但暗中有其手下在水寨外围活动，监视意味明显。

    最后，是一张轻飘飘的、盖着金风细雨楼暗记的“路引”，以及一小袋金叶子。路引上写着“章龙、章虎、章文”三人姓名，籍贯北地，前往东南沿海“探亲”，有效期三个月，印章齐全，足以应付一般关卡盘查。金叶子约莫百两，成色极好，便于携带和兑换。

    “钱老三是真下本钱。”张朔仔细检查了路引和金叶子，确认无误，“布局图详尽得不像话，连某些守卫好酒贪杯、家有老母需赡养这等私密都标了出来，若非在水寨内部有极深眼线，绝难办到。柳三变对秣陵关的渗透，恐怕远超贺天雄想象。”

    “行程安排也透着诡异。”林傲霜指尖点着图上贺天雄每晚前往的“甲三”小院，“每晚子时，固定前往，只带两人……那里要么是藏宝地，要么是进行某种隐秘勾当。玄真在附近‘养伤’，斗笠客在外围窥伺……这箱子，怕是真的成了烫手山芋，让贺天雄寝食难安，不得不亲自看守，却又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具体位置。”

    “他选在子时前往，正是夜深人静，便于掩人耳目。只带两人，既是信任，也是减少知情者。”张朔分析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趁他前往‘甲三’小院，或刚刚离开，守卫相对集中在聚义厅和其行进路线时，潜入其中，盗取箱子。子时也是人最困倦之时。”

    “但‘甲三’小院附近必有严密防护，且玄真就在左近，斗笠客也可能在暗处。”陈拓提醒。

    “所以，我们需要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林傲霜目光扫过布局图，最终停在标注为“丙七”的区域——那是水寨东北角，靠近河岸的一处小型船料仓库，附近还有几间存放火油、硫磺等易燃物的棚屋。“钱老三给的图上，这里守卫相对薄弱，且堆放易燃物。若此处突然失火，火势借着风向往寨内蔓延，必然引起大乱。贺天雄无论身在何处，都需分心救火、维持秩序。玄真和斗笠客的注意力也会被吸引。”

    “放火容易，但如何确保火势能引起足够混乱，又不至于烧到我们自己？”张朔问。

    “用延时引燃装置，多点同时起火。”林傲霜道，“张先生，你可有办法制作一种能在一刻钟后自燃，且燃烧迅猛、不易扑灭的引火物？无需爆炸，只要浓烟和火光。”

    “有。”张朔点头，“用硝石、硫磺、油脂混合，加入特殊药材，以蜡封包裹，刺破蜡层后遇空气缓慢反应，约一刻钟后自燃，火势凶猛，且烟有微毒，能致人涕泪横流，妨碍救火。多做几处，同时点燃，足以让水寨东北角乱上一阵。”

    “好。陈拓，你负责在子时前，潜入水寨东北角，在船料仓库、火油棚附近布置至少五处这种引火装置，设置一刻钟后同时点燃。完成后，立即撤至寨墙外东南侧芦苇荡，那里有条被水草遮掩的废弃水道，可通小舟。你驾船在那里接应我们。”林傲霜指向地图。

    “是！”陈拓沉声应下。

    “放火之后，水寨必乱。贺天雄很可能亲自前往查看，或指挥救火，其贴身护卫和大部分守卫力量会被吸引过去。此时，‘甲三’小院防卫相对空虚。”林傲霜目光锐利，“我和张先生趁机潜入。张先生负责解决沿途暗哨和可能的机关。我负责取箱。得手后，我们从后堂另一侧靠近水边的矮墙翻出，那里有棵老树可借力，墙外即是河道。我们凫水至东南芦苇荡与陈拓汇合，乘船顺流而下，趁夜远离。”

    “计划可行，但变数仍在玄真和斗笠客。”张朔沉吟，“玄真在附近厢房，火起未必能引开他，反而可能让他警觉，加强守护。斗笠客行踪不定，若他也在附近潜伏，更是大患。”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重干扰。”林傲霜从怀中取出那枚三眼钥匙，指尖摩挲着其表面的温热与暗红纹路，“钥匙对地脉能量敏感，或许……也能制造一点小小的‘异常’。不指望像上次那样引动地脉，只要能在那附近造成短暂的能量扰动，让玄真这类对能量敏感的人产生误判，或者吸引斗笠客这类疑似靖夜司人员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片刻时间即可。”

    张朔眼睛一亮：“你是说，在接近‘甲三’小院时，以星脉之力轻微激发钥匙，模拟类似地脉波动的微弱异象？这或许可行！但需极其精妙的控制，且不能持续太久，否则必遭反噬。”

    “我明白。”林傲霜点头。她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激发钥匙风险极高，但值得一搏。关键在“轻微”和“短暂”。

    “还有一点，”张朔补充，“箱子若顺利到手，我们需立刻检查，但不可久留。若无法当场打开，或内有蹊跷，必须当机立断，或带走，或就地隐藏，绝不可携带不明之物上船，以免被追踪或引发不测。”

    “自然。”林傲霜收起钥匙，目光扫过张朔和陈拓，“此次行动，凶险万分。我们目标明确：取箱、制造混乱、脱身。绝不可恋战，绝不可贪功。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立即按备用方案撤离，放弃箱子。明白吗？”

    “明白！”陈拓与张朔齐声应道。

    接下来两日，三人分头准备，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张朔埋头配置药物和机关。除了延时引火装置，他还准备了强效麻药、驱蛇避虫粉、简易开锁工具、以及数种应急伤药。林傲霜则继续以《星源归藏诀》温养星脉，同时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潜入路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策略，并与张朔推演可能遇到的机关陷阱及破解之法。陈拓将小渔船彻底检修，备足干粮清水，并仔细勘探了撤离水道的每一处细节。

    焦婆婆那边也传来最新消息：贺天雄因压力过大，旧伤复发，这几日脾气越发暴躁，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水寨内部人心浮动。玄真道人似乎在与贺天雄讨价还价，索要更多“开箱”的报酬。而斗笠客……有人看见他昨日傍晚秘密会见了江宁府来的两名官员模样的人，随后那两名官员匆匆离去，斗笠客则返回水寨后便再未现身。

    各方都在暗中角力，风暴正在酝酿。

    第三日，亥时三刻。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雾气，笼罩着秣陵关与水寨，如同为即将上演的夜戏拉上了幕布。

    水寨东北角，靠近河岸的阴影里，陈拓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翻过一处因火灾略有松动的木栅栏，潜入“丙七”区域。他动作迅捷而精准，按照张朔的指点，将五枚蜡封的、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分别安置在船料堆缝隙、火油桶旁、以及两处通风良好的柴草垛下，并用细线连接，确保能在一刻钟后几乎同时刺破蜡封。布置完毕，他毫不留恋，迅速原路退出，身影没入寨墙外的黑暗，朝着东南芦苇荡疾行而去。

    亥时末，子时将至。

    水寨后堂区域，灯火零星。大部分守卫都集中在聚义厅和主要通道，后堂显得格外幽静，只有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河水的呜咽。

    两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后堂西侧一处因潮湿而墙基略有塌陷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滑入。正是林傲霜与张朔。

    两人皆是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涂抹着特制的、能吸收微光的深色油彩。林傲霜背负用布条缠绕的长刀，腰插短刃，怀中藏着钥匙。张朔则背着个特制的、内衬软垫的小型皮囊，装着各种工具药物，手中握着那根乌黑的金属探针。

    按照布局图指引，两人紧贴墙根屋角，借助阴影和建筑物的掩护，避开明处巡逻，朝着“甲三”小院方向潜行。张朔不时停下，用探针轻触地面或墙壁，探查有无机关埋伏，或撒出些许药粉，驱散可能存在的守夜犬只。

    路上遇到两处暗哨，皆在昏昏欲睡，被张朔以淬了麻药的细针无声放倒。一处看似平常的转角地面，探针发出轻微异响，张朔示意绕行——那里埋了触发式的警铃。

    越是靠近“甲三”小院，守卫越少，但气氛却越发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线香、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小院本身不大，独门独户，院墙比别处稍高，门扉紧闭，里面黑沉沉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可怕。而邻近的、标注为玄真所在的厢房，则有微弱的灯火透出，窗户上隐约有人影盘坐。

    林傲霜与张朔藏身在小院斜对面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阴影下，凝神观察。胸口钥匙传来清晰的温热，指引方向明确指向小院内部。而灵觉感知中，小院内并无活人气息，却有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场”，仿佛里面沉睡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就是这里。”林傲霜低声道，目光扫过小院紧闭的门扉和高墙。门是厚重的木门，从内闩着。墙头插有碎瓷，但有一处靠近厢房的山墙位置，借着一棵探出院墙的老树枝丫，可以攀爬。但树枝纤细，未必能承重，且极易发出声响。

    “时间差不多了。”张朔抬头望了望天色，估算着陈拓那边放火的时间。

    就在这时——

    “走水了！东北角走水了！”

    “快救火！是船料库和火油棚！”

    “浓烟有毒！小心！”

    凄厉的呼喊和锣声，猛然从水寨东北角爆发，瞬间撕裂夜的寂静！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小半个夜空！浓烟滚滚，借着东南风，朝着寨内弥漫而来！

    水寨如同被惊醒的蜂巢，瞬间炸开！呼喊声、奔跑声、泼水声、建筑物倒塌声混作一团！聚义厅方向传来贺天雄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正带人赶往火场。

    “甲三”小院附近，原本就稀少的守卫也被惊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朝着火场方向跑去。

    就是现在！

    林傲霜与张朔交换一个眼神，不再犹豫！张朔手腕一翻，一枚特制的铁爪勾带着细索飞出，精准地勾住那根探出墙头的老树枝丫，试了试力道，然后如同灵猿般攀援而上，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低身体观察院内。

    院内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借着远处火光，隐约可见院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没有窗户的石屋，门紧闭着。石屋前的地面似乎有些不同，颜色较深。

    张朔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将细索垂下。林傲霜抓住细索，脚蹬墙壁，借力轻盈翻上墙头，与张朔一同滑入院内，落地无声。

    两人落地瞬间，林傲霜胸口的钥匙骤然变得滚烫！那石屋内部，传来强烈的、与她手中钥匙同源的能量波动！箱子果然在里面！

    但几乎同时，隔壁厢房的灯火骤熄！一声尖锐的、如同夜枭般的冷笑响起：

    “嘿嘿……果然来了！贫道等候多时了！”

    玄真！他根本没被引开！火光一起，他便熄灯隐匿，显然早已料到会有人趁火打劫！

    更糟糕的是，几乎在玄真声音响起的刹那，林傲霜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从斜后方的屋顶阴影中，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斗笠客！他也在！而且早已埋伏在此！

    陷阱！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火光非但没有调虎离山，反而可能成了对方确认他们行动的信号！

    林傲霜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张朔脸色也是一变，手中已扣住了几枚药丸。

    前有紧闭的石屋和未知凶险，后有玄真道人和斗笠客两大高手虎视眈眈。火光映照下，小院仿佛变成了绝地。

    然而，林傲霜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既然躲不过，那便……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