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在飘。

    像是一场黑色的雪，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卡隆城。

    废墟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建筑物倒塌声，和救援车辆凄厉的警笛声。

    暗金色的火柱已经消散，但那贯穿天地的能量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云层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阳光从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焦土。

    林奇站在那个巨大的陨石坑边。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灰烬和血污，肌肉线条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痉挛。黑色的裤子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还有未愈合的烧伤。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挺立的枪。

    周围，废墟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那是幸存下来的守夜人，是天盾的安保部队，还有从避难所里钻出来的平民。

    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敢说话。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强者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目睹了神话的陨落，也见证了新神的诞生。

    那头不可一世的魔龙死了。

    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疯子队长，也没了。

    林奇低头看着坑底。

    那里只有还在冒烟的焦土，连一块骨头碎片都找不到。高温蒸发了一切，无论是那个半步B级的怪物，还是那个名为黎川的男人。

    这是最彻底的毁灭。

    也是最干净的归宿。

    “爸——！！！”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破了死寂。

    林奇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的声音，跌跌撞撞，毫无章法。

    封锁线外，几个守夜人试图阻拦，但看到来人的脸后，默默地退开了。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女冲了进来。

    夏织满脸是泪。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风衣上沾满了泥土，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脏兮兮的旧娃娃。

    她跑得太急，在一堆碎砖前绊倒了。

    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渗出裤管。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着那个陨石坑冲去。

    近了。

    更近了。

    她冲到了坑边，猛地刹住脚步。

    胸口剧烈起伏，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鸣。

    夏织瞪大眼睛，目光在坑底疯狂搜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土，灰色的烟。

    “爸？”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没人回应。

    风吹过坑底，卷起一旋黑灰。

    夏织慌了。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奇。

    少年的脸冷硬如铁，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哪？”

    夏织冲过去，一把抓住林奇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

    “那个大家伙死了……我看见了……那个光柱没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

    “既然打赢了……他在哪？”

    “他在哪啊？！”

    最后一声，变成了嘶吼。

    林奇任由她抓着。

    手臂上的伤口崩裂，血流下来，但他并不觉得疼。

    比起她，这点疼也算不了什么。

    他看着夏织。

    这个女孩才十八岁。

    十年前，她在曦谷市的山坡上失去了一切。

    十年后，她在卡隆城的废墟上，再次失去了一切。

    命运有时候真的是无常。

    林奇慢慢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托着千钧重物。

    手伸进破烂的裤兜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硬块。

    那是黎川在他注射“红莲”药剂后，塞进他口袋里的。

    当时那个男人说：“帮我保管一下，打完架还我。”

    骗子。

    林奇将那个黑色的项链盒拿了出来。

    盒子有些变形，边缘被高温烤得卷曲，依然残留着余温。

    那是黎川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夏织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瞳孔骤然收缩。

    抓着林奇的手一点点松开，然后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

    那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这十年来，黎川无数次在深夜里拿出来摩挲，无数次对着它发呆。

    那是他妻女存在的证明，也是他活着的全部念想。

    夏织接过了盒子。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没拿稳。

    “咔哒。”

    轻轻一声脆响。

    盖子打开了。

    那条银色的项链静静躺在里面，坠子里的照片依然清晰。

    那是黎川的妻子和女儿。

    但在项链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照片。

    边缘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夏织颤抖着手指，将那张照片展开。

    照片背景是曦谷市遗址的那座山坡。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蹲在地上，有些笨拙地揽着一个抱着旧娃娃的小女孩。

    男人笑得很僵硬，像是很久没笑过了，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温柔。

    小女孩没有笑，但她的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角。

    这是黎川和八岁的夏织。

    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

    【我们都是被留下来的人。但只要还有彼此，就不算孤单。】

    夏织看着那行字。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

    “骗子……”

    她死死抱着盒子，整个人蜷缩下去，跪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你说过……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你说过要好好活下去的……”

    “爸——！！！”

    哭声爆发。

    那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

    她在废墟中痛哭，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只温暖的大手会搭在她的肩膀上。

    再也没有人会对她说：“我在。”

    林奇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尘埃里缩成一团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

    他想起了林溪。

    如果……

    如果今天死在这里的是自己。

    如果那是林溪跪在地上，抱着他的骨灰盒痛哭。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林奇就觉得无法呼吸。

    悲伤在这一刻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

    那是名为“守护”的重量。

    黎川那个疯子，背负着这种重量活了十年。

    现在，他把这份重量交接给了自己。

    不仅仅是力量。

    更是一种觉悟。

    不是为了什么人类大义，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虚无缥缈的口号。

    仅仅是为了不让那些爱着自己的人哭泣。

    为了不让像夏织、像林溪这样的女孩，再面对这样的绝望。

    这就足够了。

    这就值得去拼命。

    林奇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此刻竟然让他觉得有些清冽。

    他没有去安慰夏织。

    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悲伤需要宣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十年前的黎川，就像现在的夏织，也像未来的自己。

    林奇转过身。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浅坑。

    但他也走得很稳。

    背影萧索，却挺得笔直。

    ……

    次元空间。

    那座古老而神秘的宫殿内。

    沈默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单手支颐，透过虚空看着外界的一切。

    他的面前悬浮着无数光幕。

    有夏织痛哭的画面，有V5议会吵成一团的画面，也有天盾公司贪婪的目光。

    但他只关注那个正在远去的少年。

    “不错的眼神。”

    沈默轻声点评。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挥舞暴力的野兽，也不再是那个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

    经历了生死，见证了牺牲，背负了重量。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之心。

    这才是究极之力真正的主人。

    沈默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弹了出来。

    【宿主：林奇】

    【当前状态：极度虚弱\/精神升华】

    【适配度检测中……】

    那个数值原本停留在99%。

    但此刻。

    随着林奇一一步踏出，随着他内心那份守护的信念愈发坚定。

    那个数字开始跳动。

    99.1%……

    99.5%……

    99.9%……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

    数字定格。

    【适配度：100%】

    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终于走到了这里啊……”

    ……

    现实世界。

    林奇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风停了，灰尘悬浮在半空，连远处救援队的喊声都消失不见。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腹部的灵石传来。

    不再是那种狂暴、毁灭的灼热。

    而是一种温暖、浩大、神圣的气息。

    就像是一轮金色的太阳，在体内缓缓升起。

    林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卡隆城的废墟。

    他仿佛站在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之上。

    那是时间的长河，也是力量的长河。

    他在下游，浑身漆黑，如同深渊。

    而在河流的上游，在那遥不可及的彼岸。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那个身影与他现在的究极形态有着相似的轮廓。

    但不同的是。

    那具躯体不再是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漆黑。

    璀璨的金色铠甲覆盖在黑色的肌肉之上，如同神明披上了战袍。

    金色的电流在那个身影周身缠绕，每一道电弧都蕴含着足以重塑世界的力量。

    神圣。

    威严。

    不可侵犯。

    那是……什么？

    林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身影。

    那个金色的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目光。

    它转过头。

    那双赤红的复眼，隔着无尽的时空，与林奇对视。

    轰——

    林奇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限制器。

    那是凡人的枷锁。

    一股全新的力量种子，已经在灵石的最深处悄然种下。

    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等待着……破茧成蝶。

    幻象消散。

    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

    林奇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拳头。

    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金色的余温。

    “升华……”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随后，他重新迈开脚步，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