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扇门前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推开这扇病房门的。

    苏晴的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夜色里，但她的话，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进他的脑子里。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腐朽气息。

    林溪躺在床上，不再是之前安稳的睡颜。

    她蜷缩着，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喉咙里也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她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

    林奇走到床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苏晴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她是被幽界的负能量侵蚀了。”

    “常规的医疗手段，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身体被能量彻底吞噬变成新的怪物，要么……就是死。”

    死。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他的心脏。

    紧接着，那段视频的画面也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那个穿着黑色甲胄的自己，一脚将人头踩进水泥地里的闷响。

    那个被黑色火焰吞噬，化为灰飞的人形。

    还有甲胄褪去后，自己那张沾着血迹既茫然又狠戾的脸。

    恐惧。

    愤怒。

    无力。

    无数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撕咬。

    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条腰带冰冷的触感。

    他想起变身时，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的感觉。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运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一拳可以轰碎墙壁。

    一脚可以踩裂大地。

    他不再是那个在医院门口，为了几万块钱对人磕头的废物。

    他可以主宰别人的生死，可以撕碎任何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放弃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林奇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放弃它，就意味着变回从前。

    变回那个面对混混勒索，只能瑟瑟发抖的少年。

    变回那个面对高昂手术费，只能跪地求饶的懦夫。

    变回那个在冰冷的社会规则面前，被碾得粉碎的蝼蚁。

    他不要！

    他绝不要再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

    可是……

    林奇的目光，落回到妹妹痛苦的脸上。

    如果不放弃，小溪就会死。

    这个认知，就像一道惊雷，使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也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林溪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滴答。

    滴答。

    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脚步，在一步步逼近。

    突然。

    “哥……”

    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林奇猛地回过神，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他俯下身。

    林溪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失去了焦距，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生命里最后的气力。

    林奇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拼命地眨着眼，不让它掉下来。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却完全僵硬，挤出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傻瓜……”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哥在这，你哪也去不了。”

    林溪看着哥哥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滑稽模样，灰暗的眼睛里，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笑了，嘴角吃力地向上弯了弯。

    “哥……你别……别太累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摸一摸林奇的脸，但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奇赶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皮肤下的那些灰色斑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我想看你，像以前一样笑……”

    林溪断断续续地说着，呼吸越来越困难。

    “哥……等我好了……你再做糖醋排骨给我吃，好不好……我……我还想去上学……”

    “我还想……看一次日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温柔的刀，一刀一刀，切割着林奇的心脏。

    他紧紧握着妹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好，都好。”他哽咽着，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单上，“哥带你去看日出，哥给你做一辈子的糖醋排骨。”

    他开始给妹妹讲故事，讲他们小时候，在老家里偷吃邻居奶奶家晒的红薯干，被发现后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被罚站了一下午。

    他讲得很慢，声音很轻柔，就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他哄她睡觉时一样。

    林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她似乎又睡着了。

    林奇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他缓缓俯下身，在妹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再见了，小溪。

    不。

    是再见了，那个拥有力量的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窗边。

    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可这一切，都让他感觉那么不真实。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磨得起了毛边的旧记事本。

    他曾在上面，笨拙地规划着未来。

    ——租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朝南。

    ——年底，带小溪去一次游乐园。

    ——等攒够了钱，就带她去看海。

    没有了她，阳台上的阳光，会灼伤他的眼睛。

    没有了她，游乐园里再热闹的欢笑，也只会让他觉得刺耳。

    没有了她，那片蔚蓝的大海，在他的眼里，也只剩一片死寂。

    力量……

    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如果连最想守护的人都失去了，那这份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

    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林奇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所取代。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纯黑色的名片。

    质感冰冷。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一生，但此刻却无比坚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