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城。

    凌晨四点三十分。

    天还没亮。

    街道上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线洒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光晕。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

    但也有人醒着。

    北区的菜市场已经亮起了灯。批发商们卸下一车车蔬菜水果，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东区的医院急诊室里，几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正在给一个车祸伤者缝合伤口。

    南区的夜班保安坐在岗亭里，盯着监控屏幕打瞌睡。

    西区的居民楼里，一个老人抱着孙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孩子发着烧，哭闹了一整夜。

    城市在沉睡。

    但不安的气息却在涌动。

    疏散令下达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市长的讲话在所有频道循环播放，那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声音嘶哑地要求所有市民立刻撤离。

    但只有不到三百万人离开。

    剩下的一千多万人，或是不信，或是走不了，或是根本没地方可去。

    出城的高速公路早就堵成了停车场。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龙。超市里的货架被抢购一空。

    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麻木。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邪魔这种东西太遥远了，哪怕说辞是瘟疫，人们也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政客们的作秀。

    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明天的房贷怎么还，孩子的学费从哪里来，老板会不会因为旷工开除自己。

    所以他们留了下来。

    留在这座即将变成地狱的城市里。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天空中突然亮起了三十三道光柱。

    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面刺向天空。

    漆黑的夜幕被撕开。

    那些光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从深渊里涌出的岩浆。

    北区半山腰的私人庄园爆炸了。

    整座庄园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冲击波横扫方圆几公里，所有的树木拦腰折断，玻璃全部碎裂。

    紧接着。

    三十三道身影从废墟中冲出。

    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一秒钟就能跨越上千米的距离。

    留下的只有残影和空气被撕裂后的尖啸声。

    东区商业街。

    柏油路面突然炸开。

    巨大的坑洞出现，碎石和泥土喷射而起。

    一只猪头怪物从地底钻出。

    巴力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了十米高。黑色的刚毛像钢针一样竖立在皮肤表面。獠牙从嘴里伸出，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

    它站在街道中央。

    周围的建筑在它面前就像玩具一样渺小。

    街上还有人。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保温箱。他刚从便利店出来，准备去送最后一单。

    小哥看到了那个怪物。

    电动车失去控制，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小哥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想跑。

    但双腿在颤抖。

    巴力低下头，看着那个人类。

    猪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张开嘴。

    飓风骤起。

    路边的垃圾桶、共享单车、路灯全部被连根拔起。

    小哥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他在空中挣扎，手脚乱蹬，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越来越近的深渊巨口。

    他想喊。

    但声音被风吞没了。

    咔嚓。

    咀嚼声响起。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从巴力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红梅。

    它甚至懒得吞咽。

    只是嚼了几下，然后把残渣吐在地上。

    一只手臂。

    半个头颅。

    还有那个保温箱，已经被压扁，里面的饭菜和血肉混在一起。

    巴力舔了舔嘴唇。

    “太少了。”

    它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写字楼。

    那里面还亮着灯。

    说明有人在加班。

    巴力抬起脚，踩向地面。

    地面炸裂。

    它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而出，直接撞穿了写字楼的外墙。

    钢筋混凝土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尖叫声响起。

    紧接着是更多的咀嚼声。

    西区居民楼。

    这里是老城区。

    楼房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楼道里的灯总是坏掉。

    但住在这里的人不在乎。

    因为便宜。

    凌晨四点四十六分。

    楼里大部分的灯都熄灭了。

    只有三楼的一户人家还亮着。

    那是个老妇人和她的孙子。

    孩子发烧，哭闹不止。老妇人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摇篮曲。

    窗外突然传来声响。

    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爬行。

    老妇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户。

    月光下。

    几根巨大的、锋利的节肢刺破了玻璃。

    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节肢就撕开了整面墙。

    砖块和水泥块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

    一只怪物倒挂在天花板上。

    那是一个妖艳的女人。

    她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皮肤白皙，嘴唇鲜红。但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蜘蛛的腹部，肿胀，长满了细密的绒毛。

    八只眼睛泛着绿光，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类。

    老妇人抱紧了孙子。

    她想跑。

    但身体僵住了。

    那是恐惧的本能。

    怪物轻笑一声。

    腹部蠕动。

    数十根白色的蛛丝喷射而出。

    噗嗤。

    蛛丝穿透了老妇人的身体。

    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去。

    然后刺入怀中孩子的后背。

    没有痛感。

    只有麻木。

    老妇人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感觉到体温在流失。

    孙子也不哭了。

    小小的身体在抽搐，眼睛翻白。

    怪物拉扯蛛丝，把两个人吊到半空。

    然后探出口器。

    那是一根锋利的、带有倒刺的管子。

    它刺入孩子的头颅。

    吸吮声响起。

    孩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塌陷。

    眼球凹进眼眶。

    最后只剩下一张皮囊在风中摇晃。

    怪物松开蛛丝。

    两具尸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一团。

    它转过身，看向楼道。

    那里还有更多的人类。

    南区商场。

    这是一座五层高的综合商场。

    一楼是超市和快餐店。二楼是服装店。三楼是电影院。四楼是电玩城。五楼是KTV。

    疏散令下达后，商场宣布停业。

    但还有人留在里面。

    保安、清洁工、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离开的顾客。

    他们聚集在一楼的休息区，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议论纷纷。

    “听说西北大陆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新闻没说。只说让我们撤离。”

    “撤什么撤，我家就在隔壁小区。跑什么跑？”

    正说着。

    商场的玻璃幕墙突然炸裂。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

    一只巨大的触手从地下停车场钻出，横扫过大厅。

    货架被掀翻。

    商品洒了一地。

    几个人被触手卷住，拖进黑暗中。

    尖叫声戛然而止。

    更多的触手钻出来。

    它们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寻找活物。

    一个保安拔出电击棒，冲上去。

    触手刺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墙上。

    鲜血顺着墙壁流下。

    保安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触手缩回去。

    带走了他的尸体。

    北区医院。

    急诊室里，几个医生正在给一个车祸伤者缝合伤口。

    手术台上的病人还在昏迷。

    突然。

    天花板裂开了。

    不是地震。

    而是一只巨大的爪子从上方撕开了屋顶。

    混凝土块砸下来，砸在手术台上。

    医生们抬起头。

    看到了一只翼展超过二十米的怪物。

    它盘旋在医院上空，双眼泛着红光。

    然后俯冲而下。

    爪子抓住了手术台，连同上面的病人一起拎了起来。

    医生们想阻止。

    但怪物的尾巴横扫过来，把他们全部扫飞。

    有人撞在墙上，脊椎断裂。

    有人摔在地上，头颅开裂。

    怪物飞上天空。

    手术台上的病人还在昏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怪物张开嘴。

    把整个手术台塞了进去。

    咔嚓。

    金属扭曲的声音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卡隆城陷入了混乱。

    火光在街道上蔓延。

    爆炸声此起彼伏。

    但不仅仅是C级邪魔。

    在这些上位者的带领下，早就潜伏在城市下水道、阴暗角落里的D级大邪魔和E级普通邪魔也全部钻了出来。

    它们数量更多，也更疯狂。

    地铁站里，成群结队的镰刀魔冲进人群。

    骨刃挥舞。

    断头飞起。

    鲜血把站台染成了红色。

    公园里，几只狼形邪魔扑倒了晨练的老人。

    獠牙撕开喉咙。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草地上。

    学校里，一群蝙蝠形邪魔撞碎了窗户，冲进宿舍。

    学生们还在睡觉。

    尖叫声响起。

    然后是咀嚼声。

    短短五分钟。

    卡隆城变成了地狱。

    火焰点燃了街道。

    尸体堆积在路边。

    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顺着气流上升，一直飘到了上万米的高空。

    ……

    “渡鸦”号运输机。

    舱门完全开启。

    狂风灌入，吹得所有人的作战服猎猎作响。

    林奇站在舱门边缘。

    他低头看向下方。

    城市在燃烧。

    火光把云层都映红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依然能看到那些倒塌的大楼，看到那些在街道上肆虐的巨大黑影。

    那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虐杀。

    泰坦的手指抠进了舱壁的金属板里，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指印。他的光头上暴起青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寒霜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她拔出了短刀，刀刃在绿色的应急灯下泛着嗜血的光。

    审判者合上手中的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压痕。

    黎川站在舱门口。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穿过火光，落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上。

    恍惚间。

    下方的卡隆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的曦谷市。

    同样的火光。

    同样的惨叫。

    同样的绝望。

    那天，他手里拿着项链，站在封锁线外，看着妻子和女儿所在的小区化为灰烬。

    那天，他是个废物。

    只能看着，哭着，跪着。

    但今天不一样了。

    黎川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叶，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这股疼痛让他清醒。

    让他记起自己是谁。

    他是守夜人。

    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项链盒。

    心跳很慢。

    慢得不正常。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把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那是沸腾的血。

    北区半山腰。

    萨伦站在唯一还耸立的一根罗马柱顶端。

    他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水晶高脚杯。

    杯里的血酒微微荡漾。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硝烟、鲜血，以及人类临死前恐惧的味道。

    “真是美妙。”

    萨伦睁开眼，看着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

    他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中已经到达的运输机遥遥一敬。

    脸上露出一抹优雅而残酷的微笑。

    “乐章的前奏结束了。”

    萨伦仰头，将杯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现在，让高潮降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