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

    极寒与烈焰的交界线。

    一边是纯白的冰霜世界，路灯、汽车、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封冻在晶莹的冰层之中。另一边则是惨绿色的火海，柏油路面流淌如水，钢筋在大火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在街道中心剧烈碰撞。

    滋——

    大量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片街区。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雾气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踉跄后退。

    寒霜半跪在地面上，那对晶莹剔透的冰晶翅膀此刻只剩下一半，断茬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猛兽硬生生嚼碎了。

    “呼……呼……”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火炭在灼烧。

    而在她对面十米处。

    那只浑身燃烧着绿色鬼火的骷髅——鬼火尸巫，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它也不好受。

    半个头骨被削掉，胸腔内的几根肋骨也被冻成了粉末。但邪魔顽强的生命力支撑着它继续战斗。

    它抬起枯瘦的手爪。

    几团绿色的火球在掌心凝聚，周围的冰霜迅速消退。

    “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

    尸巫发出沙哑的嘶鸣。

    寒霜咬紧牙关。体内的能量储备快要见底，但这只怪物的火焰却像是无穷无尽。

    而且，还有属性克制。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能凭借技巧取胜。但在这种高强度的混战中，能量的消耗是致命的。

    “队长！小心上面！”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寒霜下意识地抬头。

    头顶的浓雾被猛地撕开。

    一只翼展超过八米的灰色怪鸟无声无息地俯冲而下。它的速度极快，就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是C级邪魔，翼魔。

    它一直潜伏在暗处，哪怕刚才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它也忍住没有出手，就像一只耐心的秃鹫，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一刻。

    而现在，它等到了。

    寒霜想要躲避，但身体因为虚弱而变得迟钝。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翼魔那如长矛般锋利的喙，瞬间贯穿了寒霜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

    “啊！”

    寒霜发出一声惨叫，剧痛瞬间淹没了神经。

    腐尸鹫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尖锐的利爪抓向寒霜的头盔，想要直接啄食她的大脑。

    “滚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副队长。

    那个平时总是笑呵呵，说退役后要回去开花店的中年男人。

    他只有C级的实力，而且铠甲已经破烂不堪，能量护盾也彻底破碎。

    但他还是冲了上来。

    用那把已经卷刃的合金战斧，狠狠劈在腐尸鹫的脖子上。

    当！

    火星四溅。

    腐尸鹫吃痛，松开了寒霜，愤怒地转过头。

    它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这个敢于打扰它进食的蝼蚁。

    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

    狂风呼啸。

    副队长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废墟中窜出。

    那是另一只潜伏在暗处的C级狼形邪魔。

    它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副队长的腰部。

    咔嚓。

    那是脊椎断裂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寒霜趴在地上，捂着流血不止的右肩，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被狼魔高高举起。

    副队长的头盔面罩已经碎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看着地上的寒霜。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决绝。

    嘴唇蠕动。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寒霜看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撕啦——！

    狼魔猛地甩头。

    人类脆弱的躯体瞬间断成两截。

    鲜血像雨点一样洒落在洁白的冰面上，刺眼得令人心悸。

    狼魔和腐尸鹫同时发出了兴奋的嚎叫，争抢着那两截残躯。

    而在不远处，鬼火尸巫手中的火球也蓄势待发，准备给寒霜最后一击。

    “你们……”

    寒霜低着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冰窖深处吹出来的寒风。

    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空气中的水分子瞬间凝结成冰晶。

    那些洒落在地上的鲜血，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冻结成了红色的冰雕。

    寒霜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被无尽的风雪所取代。

    “都得死！！！”

    轰！

    一股恐怖的寒流以她为中心，呈环状爆发。

    这是透支生命的爆发。

    是燃烧基因链换来的力量。

    鬼火尸巫手中的火球瞬间熄灭。

    它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包裹。绿色的鬼火被封印在冰层之中，像是一个诡异的标本。

    那两只正在争食的邪魔动作一僵。

    咔咔咔。

    冰霜顺着它们的脚踝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全身。

    狼魔保持着撕咬的动作。

    腐尸鹫张开翅膀想要起飞。

    但一切都定格了。

    “碎。”

    寒霜吐出一个字。

    砰！砰！砰！

    三座冰雕同时炸裂。

    无数细小的冰屑在空中飞舞，混杂着怪物的血肉碎片。

    那只C+级的尸巫，连同两只C级邪魔，瞬间尸骨无存。

    寒霜身上的冰晶甲壳层层剥落。

    她跪倒在血泊中。

    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会带出内脏的碎片。

    周围很安静。

    幸存的队员们慢慢聚拢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默默地走到那堆碎肉前，从那一滩被冻结的血水中，捡起半块扭曲的金属牌。

    那是副队长的身份识别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十二人的小队。

    现在只剩下四个。

    还个个带伤。

    “收好。”寒霜扶着一名队员的手臂，艰难地站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冰冷，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疲惫。

    “任务……还没结束。”

    ……

    东区，另一处战场。

    轰隆！

    一台高达三米的铠甲重重砸在废墟中。

    这是守夜人第一战队的队长，“泰坦”。

    但这台代表着人类科技巅峰的战争兵器，此刻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铁。

    左臂齐根断裂，暴露出里面滋滋冒火花的电缆和血淋淋的肌肉组织。

    胸口处的复合装甲深深凹陷，上面有着一个巨大的拳印和诸多凹痕。一些是之前斩杀骨蜥时留下的损伤，但那个巨大的拳印和更多的裂纹，都来自眼前这个怪物。

    C+级邪魔，巴力！

    驾驶舱内，警报声响成一片。

    “警告！液压系统失效！”

    “警告！动力炉心受损，输出功率下降至50%！”

    泰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是刚才剧烈震荡导致的内出血。

    他死死盯着前方。

    这只怪物拥有着人类的躯干，却长着一颗巨大的猪脑袋，浑身肌肉像是花岗岩一样隆起，每一块肌肉里都蕴含着摧山碎石的力量。

    它手里拎着半截尸体。

    那是泰坦的一名队员。

    就在一分钟前，为了掩护泰坦进行攻击，这名队员驾驶着机械铠甲冲了上去。结果被巴力单手抓住机甲的座舱，像是剥开罐头一样撕碎了装甲，将里面的人活生生拽了出来。

    撕拉。

    就像撕开一张纸。

    “太弱了。”

    巴力随手将那半截尸体扔在泰坦的脚边，猪眼中满是轻蔑。

    “这就是你们人类造的铁皮罐头？”

    它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除了铁皮稍微硬一点，里面的肉……倒还是不错。”

    泰坦看着脚边那半截熟悉的躯体，眼眶崩裂。

    那是这半年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大”的新人。

    “畜生……”

    泰坦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舞动。

    既然常规手段杀不死你。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解除安全限制。”

    “启用铠甲过载模式。”

    “锁定目标：巴力。”

    嗡——

    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机甲双眼，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背后的散热孔猛地喷出几米高的白色蒸汽。

    机甲残存的右臂开始变形，手掌缩回，一根粗大的炮管探了出来。

    那是把反应堆能量直接引导出来的自杀式攻击。

    “去死吧！！！”

    泰坦怒吼。

    轰！

    一道直径超过两米的赤红色光柱从炮口喷涌而出。

    距离太近了。

    巴力根本来不及躲避。它只能咆哮着交叉双臂护住胸口。

    光柱瞬间吞没了它庞大的身躯。

    恐怖的高温将沿途的废墟直接气化。

    持续了整整三秒的轰击。

    当光芒散去。

    巴力依然站在原地。

    但它那对粗壮的手臂已经消失，胸口也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隐约可见里面跳动的暗红色心脏。

    重伤。

    但也仅仅是重伤。

    “吼……”

    巴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了更加狂暴的笑声。

    “疼……真疼啊……”

    “不过，这才有意思。”

    它迈开脚步，虽然踉跄，但依然充满了压迫感。

    “等我吃了你的脑子，伤口很快就能长好。”

    ……

    东区，商业街。

    寒霜小队还没来得及从悲伤中走出来。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敲击声从头顶传来。

    就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玻璃上跳舞。

    寒霜猛地抬起头。

    在她上方那栋残破大楼的外墙上，倒挂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半人半蛛的怪物。

    下半身是长满刚毛的黑色蜘蛛躯体，八条锋利的长矛般的步足深深刺入混凝土墙壁。上半身则是一个妖艳的人类女性，赤裸着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

    C+级邪魔，蛛后。

    “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蛛后掩嘴轻笑，声音娇媚，却让人遍体生寒。

    “为了救同伴而死，为了死去的同伴哭泣。”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把多余的情感浪费在无意义的地方。”

    她轻轻一跃。

    庞大的身躯轻盈地落在街道中央，拦住了寒霜等人的去路。

    那八只复眼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像是在打量着几只落入网中的苍蝇。

    剩下的三名队员立刻举起武器，挡在重伤的寒霜面前。

    虽然手在抖，虽然眼中满是恐惧，但没有人后退。

    “啧啧啧。”

    蛛后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别这么紧张嘛，小可爱们。”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碎块。

    “其实，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能成为我们进化路上的养料，是你们这些低等生物最大的价值。”

    寒霜咬着牙，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早已透支。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沙哑地问道。

    “我们？”

    蛛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笑得花枝乱颤。

    她突然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瞬间扩散。

    不仅仅是寒霜等人。

    这股波动直接入侵了守夜人的通讯频段。

    这一刻。

    整个战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人类战士，耳边都响起了那个娇媚而残忍的声音。

    “既然都要死了，那就让姐姐给你们科普一下幽界的小常识吧。”

    “免得你们到了地狱，还是个糊涂鬼。”

    蛛后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你们拼了命杀死的那些E级垃圾，在幽界，连尘埃都算不上。那是世界的排泄物，连我们自己都嫌恶心。”

    “至于那些D级……”她轻蔑地撇了撇嘴，“充其量也就是炮灰士兵，死多少都不可惜。”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而像我这样的C级……”

    蛛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咆哮的巴力，以及那些让无数人类强者绝望的恐怖存在。

    “在伟大的幽界军团里，我们也仅仅是‘士官’而已。”

    士官。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心口。

    他们集结了全球最顶尖的战力。

    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面对的。

    仅仅是敌人的中层军官？

    “只有晋升到将级，也就是你们所谓的‘B级’，才有资格被称为贵族，拥有自己的封地和臣民。”

    “至于统领我们的萨伦殿下……”

    蛛后的声音突然变得狂热起来。

    “他是高贵的王族！”

    “是凌驾于无数将领之上的王族成员！”

    “而你们这群虫子，竟然妄想挑战王的威严？”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寒霜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这要怎么打？

    他们拼尽全力，连对方的士官都处理得如此艰难。

    如果真正的军团降临……

    如果那些B级的将军，甚至A级的君王降临……

    人类，真的还有希望吗？

    “好了，科普时间结束。”

    蛛后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现在，请你们去死吧。”

    嗖！

    一根锋利的蛛矛瞬间刺出。

    速度快若闪电。

    目标直指寒霜的眉心。

    这一次，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队员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寒霜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昏暗的街道。

    那是一根金色的羽毛。

    它像是一柄利剑，精准地撞击在蛛矛的尖端。

    叮！

    火花四溅。

    那根足以洞穿坦克的蛛矛，竟然被这根轻飘飘的羽毛震偏了方向，擦着寒霜的脸颊刺入了地面。

    轰！

    地面炸裂。

    “谁？！”

    蛛后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后退。

    天空中。

    一道身影缓缓降落。

    他身后展开着一对巨大的机械羽翼，每一片羽毛都散发着神圣的金色辉光。

    这是守夜人的王牌，也是此次参战的最高战力之一。

    代号，“审判者”。

    他身上的铠甲洁白无瑕，只有胸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之前斩杀一只C+级邪魔时留下的。

    “中层军官？”

    审判者落地，挡在寒霜身前。

    他将手中的光剑指向蛛后，声音冷漠如铁。

    “那就先把你们这些军官杀光。”

    “然后再去杀你们的将军。”

    “最后……”

    “宰了那个所谓的王。”

    ……

    北大陆，地下指挥中心。

    巨大的战术屏幕上，红色的警报灯在疯狂闪烁。

    总司令坐在椅子上，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电子表格上。

    那个代表阵亡人员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跳动。

    72。

    73。

    74。

    ……

    开战仅仅一小时。

    三百零三名人类最精锐的C级战士。

    已经阵亡了超过四分之一。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仁慈，没有奇迹。

    只有冰冷的数字，和鲜血淋漓的现实。

    “司令……”

    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

    “第五战区的信号……也断了。”

    总司令抬起头。

    屏幕的一角，原本代表那个战区的七八个绿色光点。

    在同一时间。

    全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