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脸色难看。

    凌小宁迷迷糊糊睁开眼，被万崇山这一锤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沈素宁连忙扶住他。

    “怎……怎么了？妖怪又来了？”

    凌小宁声音沙哑，脑子还迷糊着，本能去摸枕边的匕首。

    “没事，万兄说话声音大了些。”沈素宁连忙轻声安抚。

    凌小宁这才慢慢清醒，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并无大碍，只是左臂还绑着绷带，有些发麻，他愣愣地坐了一会，才慢慢回忆起昨天的事。

    “陈木……”

    他看向窗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事情解决了吗？我怎么迷迷糊糊听你们说，还有只大的？”

    陈木摇摇头，“没有，它跑了。”

    凌小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裹着被子缩了缩，也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屋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陈木突然起身，没说话，快速朝着屋门走去。

    木门半掩着，有清凉的晨风从门缝渗进来，陈木在门前蹲下身，将门扇轻轻推开半尺，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一寸寸检查门板内侧。

    从门边，到门轴，到门闩的卡槽。

    门闩是老榆木的，油光水滑，闩身粗壮，两头插进铁制的卡槽里，严丝合缝，安稳如山。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样。

    可陈木没动，他依旧蹲在那里，目光落在门闩正中偏左的位置，眼睛眯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木闩表面。

    有几道划痕，极细极浅，横在门闩平整的表面上，像一道伤口。

    陈木又凑得近了些。

    划痕底部，镶着极细微的一点暗褐色，不是锈迹，不是陈年污垢，而是干涸的血迹。

    陈木瞳孔收缩，收回了手，站起身。

    “门闩上有爪痕。”

    万崇山猛地上前两步，探头去看。冯青也走进门边，沈素宁站在陈木身侧，目光紧盯那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浅痕。

    万崇山喉结微微滚动。

    “爪痕……”

    他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清明。

    “你是说……它们不是从缝隙里把人带走的。”

    陈木点点头。

    “先开门，再闩门。”

    “那六只蝙蝠先潜入屋内，用毒素将姑娘麻痹，让她不会挣扎，不会呼救。”

    “然后，它们中体型最大的那只，或许不止一只，合力抬起门闩。”

    沈素宁的脸白了，万崇山的拳头也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门闩一开，蝠王便可轻易推门而入，把人带走，出门，然后……再把门闩重新推回原位，从门缝里挤出去。”

    “门，还是闩着的。”

    万崇山怔怔地盯着那根门闩，那是他爹在世时亲手炮制打磨的，他和小沅从小开了关，关了开，不知多少遍，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

    沈素宁喃喃自语。

    “它们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冯青也冷冷说道。

    “所以门窗是完好的，本来就是从里面打开的。”

    万崇山的声音有些发干，顿了顿，像是仍在整理脑中纷乱的念头。

    “不对……它们……何必这么麻烦？”

    “既然是妖，大可以直接把人掳走，撞开门、破开窗，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反抗之力？为什么非要做得这么……这么……”

    他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

    “这么费事？”

    无人应答，冯青沉默地垂下眼睑，凌小宁靠在床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半晌，沈素宁缓缓开口。

    “也许，它不想惊动我们。”

    陈木侧目看她，沈素宁顿了顿，继续道。

    “不是不想惊动村民，而是不想惊动镇妖司。”

    万崇山一怔。

    “不想惊动镇妖司？它本来就在害人，还怕惊动咱们？”

    陈木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

    “没错，如果它每次都暴力破门，现场留下浓重妖气、打斗痕迹，县衙捕快一看便知是妖物作祟，必然会立刻上报州府镇妖司，镇妖司一旦重视，派来的就不是地方捕快，而是真正的缉妖高手。”

    “可如果门窗完好呢？捕快来了查案，翻来覆去查不出任何线索，只能当成悬案挂起来，姑娘家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传出去或许有人起疑心，但谁也不敢断定就是妖物所为。”

    他说着，目光落到门闩上。

    “拖得越久，他们能掠走的姑娘就越多。”

    万崇山听得脊背发凉。

    “所以……它不是怕打不过咱们，是怕身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冯青点点头。

    “它已开灵智，懂得审时度势。”

    谜题解开了。

    门闩上的爪痕、干涸的血迹、那根被抬起又放下的榆木门闩，证明蝙蝠妖并非凭空穿墙，它们只是足够聪明，懂得掠走猎物后将一切恢复原状。

    可这真相来得太晚。

    昨夜那场伏击，六只血蝠尽数诛灭，蝠王负伤远遁。靠山村一夜之间死了六头妖物，却也让那畜生彻底警觉。

    陈木站在万崇山家，看着外面天已大亮，陷入了沉思。

    伏击成功了，也失败了。

    妖物被惊走，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踏足靠山村半步，可四名失踪的少女，她们还活着吗？被藏到哪里？

    线索……断了。

    “陈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万崇山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更压抑着近乎绝望的焦灼。

    陈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在斩魂刀刀柄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万崇山等不到回答，喉间滚动，还想再问，被沈素宁轻轻摇头止住。

    又过了很久，陈木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住，抬起了眼。

    “李铁嘴。”

    “妖物昨日来了，就证明他与妖物必有勾结，现在那畜生跑了，李铁嘴是唯一的活口。”

    万崇山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钩镰枪。

    “我这就带路！”

    陈木点点头，也要跟上片刻，脚步一顿，转向床边。

    “小宁，你失血太多，仍需静养，留在这里。”

    凌小宁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撑着床铺站了起来，梗着脖子。

    “我不，我也要看看那姓李的长什么样。”

    接着又小声说。

    “你们把我一个人扔这，那蝙蝠要再派几只小崽子来，我怎么办……”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虽然气力不济，语气却倔得很。

    “反正我跟着你们，你们去哪我去哪，死也死一块儿。”

    陈木看他一眼，没有多余语言，只点了点头，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