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李毅命人在城堡一楼的蘑菇厅设下小宴。

    这间圆形厅堂设计奇幻，此刻中央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佳肴。与宫中宴会那些精美却冰冷的御膳不同，这些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

    “这些都是承钧改良的炒菜。”长孙琼华引着姐姐入座，语气带着小小的骄傲，“宫里的烹饪多以蒸煮炖烤为主，承钧却说‘炒’更能锁住食材的鲜香。姐姐尝尝这道‘翡翠虾仁’——”

    她亲自为长孙无垢布菜。洁白的瓷盘中，碧绿的青豆与粉嫩的虾仁交相辉映，虾仁表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长孙无垢夹起一颗虾仁送入口中。那一瞬，她眼睛微微睁大了。

    虾仁鲜嫩弹牙，青豆清甜爽脆，最妙的是那层芡汁——咸鲜适中，带着淡淡的花椒香气，却完全不掩食材本味。这与宫中那些重油重盐、香料堆砌的菜肴截然不同，是一种更高明的烹饪境界。

    她又尝了旁边的“芙蓉鸡片”。鸡片薄如蝉翼，洁白如雪，入口即化，只余满口鲜香。还有那道“金汤肥牛”——牛肉片在金黄的高汤中翻滚，配以嫩白的豆芽与翠绿的香菜，汤汁浓郁却毫不油腻。

    “这些……都是冠军侯想出来的？”长孙无垢看向李毅，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李毅微微颔首：“臣闲来无事，便琢磨了些烹饪之法。娘娘若喜欢，臣可将菜谱誊写一份，送进宫去。”

    “那便有劳冠军侯了。”长孙无垢轻声应道，心中却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能文能武，能征善战，能编写启蒙书册，能设计梦幻城堡，如今连烹饪都有如此造诣。她忽然想起古籍中那些“出将入相、文武双全”的传说人物，可即便是那些传说，似乎也不及眼前这人来得全面，来得……真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李毅。看他为妹妹布菜时温柔的动作，看他与李治、李昭说话时耐心的神态，看他端坐时挺拔的身姿……

    每多了解一分，心中的羡慕就加深一分。

    不，不止是羡慕。

    当看到长孙琼华自然地为李毅擦拭嘴角，看到李毅含笑回望的眼神，看到夫妻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时，长孙无垢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近乎嫉妒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妹妹可以拥有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她长孙无垢，母仪天下的皇后，却要在深宫中独守空房，看着丈夫与别的女人——甚至是一对母女——夜夜笙歌？

    这念头像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让她握着玉箸的手指微微发颤。

    “姐姐，尝尝这个。”长孙琼华并未察觉姐姐的异样，又为她斟上一杯果酒。

    那酒盛在晶莹的琉璃杯中，色泽橙黄清亮，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长孙无垢接过，轻啜一口——酸酸甜甜，带着梅子的清香与蜂蜜的甘醇，酒味很淡，却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果香。

    “这是……”她又看向李毅。

    “是臣去年酿的梅子酒。”李毅解释道，“用终南山的青梅，配以秦岭的蜂蜜，发酵半年而成。酒精度数不高，娘娘可多饮几杯。”

    长孙无垢捧着琉璃杯，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心中的酸楚几乎要满溢而出。

    连酿酒都会。

    她的妹妹，究竟是何等幸运，才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而她自己呢？

    她仰头，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酸甜的液体滑过喉间，带起一阵暖意，却也勾起了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

    “姐姐慢些喝。”长孙琼华关切道，“这酒虽甜，后劲却不小。”

    “无妨。”长孙无垢摇摇头，自己又斟满一杯，“琼华，你可知姐姐有多羡慕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席间气氛微微一滞。

    长孙琼华愣住了，李毅也抬起了眼。

    长孙无垢却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在果酒的催化下，少了平日的克制，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緒：“你有这样一座梦幻城堡，有这样体贴的夫君，有这样自由的生活。而我呢？我有什么？”

    她又饮了一口酒，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我有一座更大的宫殿，可那里冷得像冰窖。我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可那身份像枷锁，把我锁得喘不过气。我有无数人伺候，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句真心话……”

    “姐姐……”长孙琼华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长孙无垢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最可笑的是，我还要装作大度，装作贤惠，装作对一切都毫不在意。陛下宿在蓬莱阁？好啊，那是陛下勤政。陛下召杨妃侍寝？妙啊，那是雨露均沾。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桌边三人能听见：“陛下让萧皇后在贞观三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前几日又诊出有孕……我还要笑着恭喜，还要亲自安排册封典礼。”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蘑菇厅中炸开。

    李毅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贞观三年？萧皇后那时入宫才一年，就为李世民生下了女儿？而且一直隐瞒到现在？前几日又诊出有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世民对萧皇后的宠爱，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意味着那个年近五十的前朝皇后，不仅留住了帝王的心，还为他孕育了不止一个子嗣。

    更让李毅心惊的是，长孙无垢提到的那个女儿，被册封为“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在原本的历史上，这该是长孙皇后的嫡女。可如今，历史的轨迹已然改变。城阳公主变成了萧皇后之女，而长孙皇后这三年来再无所出。

    那么萧皇后如今怀的这个孩子……

    李毅脑海中迅速闪过历史记载——贞观六年，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还有一个女儿出生，就是后来早夭的晋阳公主，小名兕子，深得宠爱。

    难道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即使母亲换了人，该出生的孩子还是会出生？只是从长孙皇后的嫡女，变成了萧皇后的女儿？

    这个猜测让李毅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看向长孙无垢，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泪水，看着她强作平静却微微颤抖的唇角，忽然明白了她今日为何会如此失态。

    这不仅仅是委屈，这是彻底的伤害，是尊严被践踏的痛楚。

    想象一下——你的丈夫冷落你三年，却与一个年近五十的前朝皇后恩爱缠绵，不仅让她生下女儿，如今又让她再次有孕。而你，作为正宫皇后，还要亲自操办那孩子的册封典礼，还要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恭喜”。

    这是何等的羞辱？

    “陛下……决定不再隐瞒了，这两日就会正式下旨，册封那孩子为城阳公主，赐住蓬莱阁偏殿。”长孙无垢的声音打断了李毅的思绪，她苦笑着，又饮下一杯酒。再抬起头时，眼中终于还是忍不住滚下泪来。

    蘑菇厅内死一般寂静。连窗外的鸟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长孙琼华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姐姐，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毅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长孙无垢崩溃的模样，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为她的遭遇愤怒。

    有心疼，为她强撑的坚强心疼。

    还有一种……不该有的、却无法抑制的庆幸。

    庆幸李世民如此荒唐，庆幸她终于不再维护那个男人的体面，庆幸她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

    “娘娘，”良久，李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在这座城堡里，在冠军侯府中，您可以不做皇后，只做长孙无垢。想哭就哭，想怒就怒，不必再强撑。”

    长孙无垢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凝固。

    那双总是端庄沉静的风眸，此刻因酒意而水光潋滟，因委屈而微微泛红。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闪烁，在诉说着言语无法表达的情绪。

    李毅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