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

    朱标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内宫，而是在内侍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位于文华殿附近，专供内阁重臣议事的精舍。

    叶凡已在此等候。

    摒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内侍在外把守，朱标脸上的沉稳方才卸下几分，透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初次真正执掌乾坤者特有的振奋神色。

    “老师，坐。”

    朱标率先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今日朝上，你提的驻军之策……魄力惊人，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不过，父皇昨夜与朕深谈，言及要带母后离京，外出巡游之事……”

    叶凡在他下首坐下，闻言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

    “太上皇英明，此举，确是深谋远虑。”

    “哦？老师也如此认为？”

    朱标看向他，想听听这位心腹的看法。

    叶凡点头，缓缓道：“陛下，太上皇留在京城，哪怕深居简出，对于陛下，对于朝臣，始终是一重无形的威压，也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陛下行事，难免会思量太上皇会如何看，如何想，难以完全放开手脚。”

    “朝中那些心怀叵测，或对新政不满者，亦可能存有一些侥幸。”

    “太上皇离京，远离权力中心，便是将这副最重的担子，明白无误地彻底交到了陛下肩上。”

    “这是信任，更是淬炼！”

    “唯有陛下真正独立决断，才能真正树立起无可动摇的皇权威仪，也才能让那些隐藏的势力，彻底看清形势，要么臣服，要么……暴露出来。”

    他看了朱标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况且，太上皇虽离京，锦衣卫的耳目却不会全然闭塞。”

    “有些事，身在局外，或许看得更清。”

    “此举，亦是太上皇为陛下……做的最后一道保险。”

    朱标听着，心中那点因父亲离开而生出的不舍与隐隐不安，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起来的认知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老师所言，与父皇之意暗合。”

    “朕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眉头却皱得更紧，“然，眼下有一事，比藩属、新政，甚至比父皇离京，更让朕寝食难安。”

    叶凡目光微凝：“陛下所指，可是北疆？”

    “正是！”

    朱标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语气带着明显的忧切！

    “魏国公大军深入草原，至今未归，音讯时断时续，情况不明。”

    “蓝玉等人虽已奉旨北上，但他们……终究是淮西旧将！”

    “如今胡惟庸和李善长刚死，朕在朝中对淮西势力大加清洗，撤换将领，收回兵权。”

    “消息必定已经传到北疆，那些手握重兵的淮西将领，心中会如何想？”

    “是惶恐不安，还是怨愤滋生？”

    “蓝玉其人，勇猛善战，却也桀骜难驯！”

    “朕怕……怕他们见朝中剧变，生出二心，或畏战不前，贻误军机，或……更糟！”

    这才是新帝最核心的焦虑！

    内部清理得再干净，若边疆重兵集团失控，甚至酿成叛乱，那将是倾覆之祸！

    尤其是在大军出征在外，朝廷刚刚经历权力更迭的敏感时刻。

    叶凡神色肃然，沉声道：“陛下所虑极是！”

    “北疆数十万大军，乃国之干城，亦可能是悬顶之剑。”

    “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但我们必须早做部署，防患于未然。”

    “老师可有良策？”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凡。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精舍一侧悬挂的巨幅北疆及草原地图前，示意朱标近前。

    “陛下请看，”

    叶凡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移动，“目前我军态势，魏国公主力被困于此，大概在捕鱼儿海东北方向，具体位置不明，但应是被数部蒙古联军围困。”

    “蓝玉、傅友德、冯胜等部，奉旨从大同、宣府、蓟州等地分路出塞，意图寻敌决战或解围。”

    “然而，兵力分散，指挥权不统一，更兼朝中变故消息可能已至，军心难免浮动。”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的一个点——

    居庸关。

    “臣之策，在此。”

    “请朝廷立刻下旨，以京城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为主体，再抽调部分京卫精锐，组成一支兵力雄厚，装备精良的机动军团。”

    “此军团，不隶属任何原有边镇体系，直接听命于陛下！”

    朱标眼神一亮：“直属军团？以此震慑北疆？”

    “不止震慑。”

    叶凡的手指从居庸关向北划出一条线，直插捕鱼儿海方向！

    “此军团由一员威望足够，能力卓绝，且……陛下可以绝对信任的统帅率领，迅速出关，目标明确，不与沿途零星敌军纠缠，直插魏国公被围区域！”

    “以雷霆之势，击破蒙古联军一部，打通与魏国公的联系，将其主力解救出来！”

    “合兵一处后，以此军团与魏国公部为绝对核心，收拢整编，乃至必要时……压制蓝玉等各路北上兵马！”

    “统一号令，攥成一个拳头！”

    “而后，视草原敌情，或继续寻机歼灭蒙古有生力量，或稳固战线，徐徐图之。”

    “但核心是，必须确保这支大军的绝对控制权，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掌握在陛下指定的统帅手中！”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想到关键：“统帅……”

    “老师认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既要能服众，又要绝对忠诚，还要有足够的能力驾驭如此复杂的局面……”

    叶凡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朱标，缓缓吐出两个字：

    “燕王。”

    “四弟？”朱标一怔。

    “正是。”

    叶凡分析道，“其一，燕王久镇北平，熟悉北疆情势，与蒙古诸部多次交手，战功赫赫，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足以服众，尤其是能压住蓝玉等骄兵悍将。”

    “其二，”

    叶凡语气微顿，“燕王刚刚主动交还兵权，定居京师，其态度已明。”

    “陛下此时委以如此重任，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三大营乃陛下亲军，中枢精锐，以此军付予燕王，可观其是否仍有异心！”

    “若他忠心用事，则此战可成，陛下得一名将肱股！”

    “若其有异……三大营根基在陛下，监军、后勤皆可制衡，亦不至于酿成大祸。”

    “此乃一石二鸟，既用其才，亦察其心。”

    “其三，”

    叶凡声音更低，“魏国公乃是燕王岳丈。”

    “于公于私，燕王都会拼尽全力解救！”

    “此一点，可确保其作战决心，亦可在某种程度上，缓和朝廷清洗淮西对北疆将领造成的冲击。”

    “毕竟，燕王是皇室亲王，代表的是陛下！”

    条分缕析，将人选、动机、制衡、效果说得清清楚楚！

    朱标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走了几步，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停下脚步，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捕鱼儿海的位置。

    “好！就用四弟！”

    朱标决然道，“老师此策，老成谋国！就这么办！”

    他眼中寒光一闪：“三大营朕会亲自整饬，确保如臂使指。”

    “至于淮西旧将……”

    他看向叶凡，“老师认为，四弟当持何态度？”

    叶凡沉声道：“陛下可密谕燕王，此去北疆，首要在于解救魏国公，整合大军，平定草原。”

    “军中一切，皆以陛下旨意为准。”

    “若有将领，无论出身淮西与否，敢违抗军令，消极避战，甚或心怀不轨，意图不臣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燕王可持陛下密旨及尚方剑……先斩后奏，生死不论！”

    朱标瞳孔微缩，随即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属于帝王的冷酷：“正当如此！”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朕……会交代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