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廿六，戌时初。

    烟波浩渺的波涛之上，海鸥划过天际，奇怪望着海面，那交织在战火之中的数十艘战舰。

    它们想不明白，明明可怕的人类已经有了充足的食物，为什么还要彼此征战。

    想要从海中觅食的鸟儿，被嘶吼的炮火惊吓，不敢低飞，就这么远远的飞着、看着。

    看着洛东江的出海口外，这些可怕的人类，迎着海面最后的余辉，彼此争夺着掌控这片海域的权力。

    炮火不断在嘶吼，在延伸。

    碧海波涛之上，战舰如饥饿已久的狼群，不断对着一艘巨舰撕咬、扑杀。

    巨舰如下山的猛虎，虽独战群狼，仍不慌不忙，游走于狼群之间，默默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狼群愤怒的低嚎，却对猛虎无能为力。

    它们愤怒的声音飘过海面，飘过山脚下如蝗虫一般的盟友，对着远方山顶咆哮。

    山顶上是另一头猛虎，这只大虫已经张开她的血盆巨口，对着漫山遍野的蝗虫露出獠牙。

    无数的火光亮起，代表着数不尽的蝗虫湮灭。

    但蝗群的数量终究太多、太多，尽管猛虎凶猛，终于渐渐露出疲态。

    “江帅，没弹药了！”

    硝烟弥漫间，江珩已经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随手擦过被硝烟、尘土、鲜血浑浊的眼底，声音低沉沙哑：“一点都没了？”

    “刚刚最后一轮齐射，火箭弹都打没了！”

    烟雾中的声音带着不甘：“就剩下点迫击炮和手榴弹了！”

    默默抬头看向即将坠入海平面的夕阳，江珩的声音斩钉截铁：“再坚持半个时辰，三爷一定能到。”

    “敌人太多了，怕弟兄们坚持不住啊！”

    “闭嘴！我苏...”

    他刚想怒斥，我苏家人怎么会有这种孬种，说出这样的孬话？

    可转眼惊觉，他手下的这些兵可不是苏家的慎海卫，而是来自大明各个内陆卫所。

    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他还能苛求什么？

    “再坚持一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好...”

    这次带出来作战的部队，除去东海舰队的那些老兵，登陆阻击的不过三百余人。

    三百余人对三万，这种悬殊的兵力对比，能坚持到现在，试问哪一个不是精兵？哪一个不是好儿郎？

    虽然有着极强的火力支持，以及有江珩所选这处得天独厚阵地的加持。

    但再精良的武器，也终究是要人去使用，没有这些精兵，只是沦落为一堆废铁。

    打了两天两夜，江珩手下的能用的兵已经不足一半。

    就这剩下的一半，大部分都挂了彩。

    现在的山顶阵地内，断个胳膊断个腿，那都只能算轻伤，依旧带伤上阵。

    他的眼睛不断在战壕与阵地外来回逡巡，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悲凉。

    就到这里了吗？

    自己就要倒在这最后的半个时辰？

    “江帅，小鬼子他们上岸了！”

    “什么！”

    健步爬上高堤，江珩的手有些颤抖。

    倭军登岸，难道曾永胜那边出事了？

    极目远眺之后，他才算稍稍松口气。

    久久围攻不下，小鬼子那边也拿曾永胜的巨舰无可奈何。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要拿下大明水师，而是登岸作战、支援。

    眼瞅着围攻不下，丰臣泽刚索性下令，留一部分战舰与明舰继续纠缠，剩下的人则登岸抢攻。

    在他的眼中，此时的明军已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任由那些白皮佬拿走功劳？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失去南海岛链已是大罪，如果能先登明军阵地，自己就有机会将功赎罪。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抢在联军的前面先登！”

    “哈衣！”

    漫山遍野的蝗虫大军中，莫名加入了一群短腿生力军。

    他们个子虽然矮小，却在一群大长腿中分外抢眼。

    快，太快了。

    这群短腿蝗虫犹如闻到美味的粮食，争先恐后向着食物奔去。

    攻山太久略显疲态的联军，被这伙倭军一激，不由得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轰轰轰轰轰————————！

    埋在山脊上的地雷爆炸，卷起无数尘埃和碎裂的肢体。

    但这一切，仅仅是阻滞了一下攻山的大潮，前仆者已走，后继者仍不知何为恐惧。

    所有人都陷入癫狂之中。

    他们似乎早已忘记，明军占据的那处山头，曾经代表着生的希望，如今带来的却是死亡。

    侵袭的敌军漫山遍野，守阵的明军甚至都不需要瞄准，随便一发炮弹打出去，都能带走好几条生命。

    一个士兵打完了手中最后一枚炮弹，用仅剩的一条胳膊，艰难的掏出手榴弹，随手搁在身边。

    看着犹自伫立在阵地岿然不动的江珩，士兵心中敬佩，但有更多的疑惑。

    “江帅，您说咱们抛家舍业的，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顾性命的替别人打仗，值吗？”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疑惑，几乎是所有人的疑惑。

    洪武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饮马瀚海，他们都能理解，那是为了拯救咱汉家儿郎。

    可这李朝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大明的一个藩属罢了，甚至都不怎么忠心。

    江珩一愣，看着那个士兵久久没有作声。

    良久之后，他才扯了扯嘴角，“说实话，这个问题，来之前我也曾问过公爷。”

    士兵知道江珩嘴里的‘公爷’就是晋国公，顿时来了精神：“公爷怎么说？”

    江珩想了想，“老爷当时没多说，只是反问了我一句，‘谁说是在替别人打？’”

    “啊？不是别人吗？”

    听到这句话的士兵有些懵懂，不清楚苏谨这句话的背后，代表什么意思。

    “我虽然也不明白，但我估摸着，这场仗打完之后，不管这李朝还是安氏，背后说了算的，恐怕得是咱大明。”

    “那咱就值了。”

    士兵随口啐出嘴里的沙子，将手榴弹牢牢握在手里：“为了咱后世的子孙能在家安心读书，咱舍了这条贱命又能咋？”

    “不错！今天咱们不打，明天咱们的子孙就得打！值了！”

    轰！

    一声炮响在战壕边炸响，所有人赶紧一缩脖子躲了回去。

    “江帅，小鬼子摸上来了！”

    “娘的，腿那么短，跑的还他娘挺快！等我命令，把狗日的放近了再打！带走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