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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54章 不许见

    作品:《大明残局1645

            南京城北,燕子矶,史可法中军帐中。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扬子江,浊浪翻涌,拍打着燕子矶漆黑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呜咽,一如此刻军帐内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帐内光线昏暗,只几根粗大的蜡烛摇曳着,史可法僵直地立在案前,手中攥着那份刚从宫门递出的、由高起潜亲自带回来的批答。

        朱红的御批冰冷而简短:“督师在外,国事有马辅臣专决,勿得擅入,亦毋需面陈。着即督师向西,以防左逆。”

        字字如针,扎在他早已沉甸甸的心上。皇帝竟连面见他一面都不肯了!

        烛光将史可法略显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监军太监高起潜则抱着拂尘,在一角的圈椅上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首席幕僚应廷吉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皮微垂,仿佛在神游天外;

        新入幕的进士周亮工坐在应廷吉下首,神色恭谨谦和。

        身形挺拔的阎尔梅面色铁青,紧抿着唇;

        梁以樟则焦虑地翻看着手中的几本账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镇江仓”、“仪征库”等字样;

        史德威按剑侍立在史可法身后侧,浓眉紧锁,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帐内。

        帐帘外面,标营主将马应魁如铁塔般按刀矗立,沉默如山。

        史可法缓缓将批答递给应廷吉,声音沙哑沉重,像被江风刮过:“陛下……不许见。催我军向上游调动。”他

        把“不许见”几个字咬得很重,透着一股悲凉:

        “至于本官上疏所言,兵力偏重之忧,皇上只回了一句话:‘上游急则赴上游,敌急则御敌。’”

        梁以樟猛地抬头,顾不得失仪,急声道:“督师!马相国此番尽撤江北之兵,此举大误啊!”

        “靖南侯黄得功已经调至芜湖,又调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部南下入卫,如今从归德到江都千里防线,仅存高杰余部几支羸兵,如一张千疮百孔之网!”

        “今日得到李成栋、胡茂祯急报,清虏在归德集结兵力,探骑已接近亳州、徐州,甚至深入淮泗一线,其大举渡淮南侵,旦夕即至!”

        “此时朝廷只考虑长江上游威胁,岂不知清军一旦南下,江北瞬成土崩瓦解之势。当务之急,应即刻请旨调回刘、黄诸镇精兵,我军也应尽快回防淮扬才是上策啊!”

        他手中的账册被攥得咯吱作响:“粮草、军械、火器转运之策早已拟定,若兵回,尚可支撑一二月。若无兵,纵有百万粮米堆于扬州,亦成豺狼之饲!”

        阎尔梅霍然起身,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激愤,声音如金铁交鸣:“梁先生所言极是!马士英误国啊!眼下头号大敌非是左良玉,而是建虏!左兵号称数十万,不过是挟怨而起,意在清君侧、除奸佞。”

        “左良玉死后,左梦庚虽秘不发丧,但部众离心离德之势已成,其军粮秣不继,且多有观望,进逼南京之速度和决心皆有限!”

        “而建虏八旗乃虎狼之师,锐气正盛,挟克李闯之余威南下,此乃倾覆社稷、亡我大明之祸水!”

        “此时尽撤江北诸军是自毁长城,无异开门揖盗,将江淮膏腴之地拱手送于鞑虏之手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颤抖:“督师!当上血疏!揭破马、阮之奸,泣血力陈当前危局于陛下!若仍不得见……史公!”

        他突然跪倒在地,“请恕卑职斗胆直言——为江山社稷计,当断则断!某愿率忠贯营两千将士强入南京城,叩阙兵谏!”

        “此实不得已而为之之下策,然更胜于如今左右踟蹰,自缚手脚啊!”

        此言一出,整个军帐骤然死寂!

        针落可闻!高起潜瞬间睁开了眼睛,阴鸷地盯住阎尔梅。

        周亮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史德威的手猛地握住了剑柄。

        “住口!”

        史可法猛地一拍案几,烛火剧烈跳动,他脸涨得通红,眼中痛楚与挣扎交织。

        “阎先生!此言休得再提!可法世受国恩,岂可行此悖逆之事?纵然马士英…纵然…为臣者,忠心谋国,正道直行,死而后已,岂能先为乱臣贼子?!”

        阎尔梅抬起头,直视史可法,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失望:“督师!忠义…忠义也要护住根本啊!江山社稷乃是根本,如此下去,根本动摇,忠义将安附?”他的声音喑哑下去。

        这时,一直仿佛魂游天外的应廷吉终于悠悠开口,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腔调:“诸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然而上天垂象,自有指示。昨夜学生登矶观星,见紫薇垣帝星晦暗不明,然辅弼两星……”

        “斗口左枢相星(喻指史可法)光华虽微,却隐隐凝定,守其本位,此乃定乱持危之象。至于荧惑犯太微西垣(通常指兵灾、叛臣),非指清虏,实应于西来之兵气,是故陛下令督师防左,亦合天意…”

        史可法紧绷的神情竟因为应廷吉这番话而不自觉地有了一丝松动。

        这玄而又玄的星象预言,似乎让他那沉到谷底的心找到了些许虚幻的安慰和行动的依据——既然天象都暗示应防左,那坚守江防似乎……也并非完全无稽?史德威看在眼里,眉头拧得更紧。

        一直未开口的周亮工,此时恰到好处地出声道:“应先生洞察天机,学生佩服。阎先生拳拳之心,感人肺腑。然学生以为,督师尽忠职守,正道直行,正是臣子本分。”

        “马相国虽…或有偏颇,然终是国家辅弼。强行入城,朝廷震动,置督师于何地?此时朝中动乱,反更易给清虏可乘之机。”

        “不如…再修奏章一封,绕过内阁,请高公公设法直呈御前?奏章言辞当更加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可打动天心。”

        他语气恳切,姿态谦恭,尤其是对史可法“忠义”形象的恭维和对“绕过内阁”的提议,看似周全稳妥,实则绵里藏针。

        史可法显然被这番“忠义”、“名分”又似乎“有章法”的话打动了,他沉重地点头:“周进士所言,老成谋国!棐臣,你速与伯安计议,再仔细斟酌一封奏疏!将此间危局、江北兵撤之害、清虏压境之急,一一道来!言辞务必恳切,务求能打动陛下!”

        又站起来面朝高起潜一拜:“高公公,兹事体大,下官也只得拜托高公公,走走司礼监的路子,为下官呈前御览。拜托!”

        高起潜点点头:“阁部公忠体国,咱家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史阁部请放心,明日咱家一定把信送上去。既然你们议完了,咱家也有些困了,先去迷瞪一会儿。”

        说完,起身就想走,史可法拉住他,拱手低声说:“高公公,方才诸位幕僚,可能过于燥切,请公公体谅他们也是一心为国,宽容他们一二。可法替他们谢过公公了。”

        高起潜斜眼瞟了梁以樟、阎尔梅一眼,嘴角一撇:“咱家知道了,阁部自然是忠心的,但阁部对手底下的人啊,也要多管管。”

        “你那个什么礼贤馆,收什么人得先筛一筛,收进来之后,也要做做规矩,若不然,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左右牵累了阁部,咱家也担待不起不是嘛?”

        史可法唯唯喏喏,朝应廷吉使了个眼色。

        应廷吉连忙会意,悄悄往高起潜袖子里塞了个红包。

        高起潜微微一掂,颜色和缓了一些,点点头,径直去了。

        史可法这才转身走向案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德威,传令下去,营中加强戒备,防备奸细,着张天福、张天禄速查沿江烽燧哨卡,不可懈怠!”

        应廷吉躬身答应。梁以樟无奈地重新拿起账册,阎尔梅痛苦地闭上双眼。

        周亮工则一脸凝重地应诺:“谨遵督师之命!”垂下眼帘时,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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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岸边,东流城。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东晋时陶渊明曾在此任彭泽令。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名句,就是在此写下的。

        此地西南70余里的马当山,横忱大江,为古今之险要,兵家必争之地。

        此地属于池州六县之一,居于大江上游,风帆贾泊,往来吴楚之必经。

        然而,左梦庚率领的军队没有在这里遇到什么抵抗,轻松地一鼓而下。

        仅有的守城民壮被驱散之后,左军冲入县衙,却发现县令徐世荫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此时,左梦庚一脸轻松地坐在县令的座位上,抚摸着案上那枚早已被摩得圆亮的惊堂木,发问:“前方哨探有消息没?黄得功、方国安的军队都到哪儿了?”

        李国英抱拳:“回小侯爷,前锋郝效忠和郭云凤回报,他们已经接近池州,还未见明军大部队。他们路过安庆的时候,发现安庆城防空虚,建议小侯爷速速派兵夺取。”

        左梦庚一笑:“看来什么江北四镇,什么京营精锐,也没什么厉害嘛,看我军势大,缩起头当乌龟了……”

        一句话引起堂下众将哈哈大笑起来。

        左梦庚接着说:“这江南还是富庶,比湖广那边可强多了,既然马士英不急,咱也不急。就让将士们在这里,乐上一天。明天大军再走。别说我亏待你们啊!”

        所谓“乐上一天”的意思,就是放纵军纪,纵兵劫掠的意思。众将听说放抢,皆是喜笑颜开。

        大家纷纷抱拳感谢:“小侯爷恩待士卒!必然鼓舞士气!末将遵令!”

        兵贵神速,李国英并不赞同在此小城多逗留。

        但是左良玉之死,虽然左梦庚秘不发丧,但是消息早就传开了,又因左军内部金声桓等人在之前军议上的异议,造成看似分兵实际是分裂的情况。

        这次从九江出发,军内士气就一直低迷。

        故此时左梦庚纵兵放抢,也是提振士气的一种办法。看众将都喜上眉梢,他也不愿此时出来当刺头,于是答应一声,下来私下告诫众将,东西可以抢,不要无谓多造杀伤。

        这也是他唯一能为此地百姓做的事情了。

        不一会儿,城内四处火起,硝烟弥漫,惊叫、惨叫、呵斥、哭喊声四起,成群结队的左军士兵恶狠狠地踢开一扇又一扇门户,惊恐绝望的民众在街上四处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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