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域的路，司辰走得比来时慢得多。

    排场也要大得多。

    每隔一两千里，必有一座城池。

    每座城池的反应都差不多。

    城主或主事官员带着人出城相迎，态度恭敬。

    话里话外都是“王爷途经此地实乃荣幸”、“王爷若不允，下官回去没法交代”之类的。

    然后主动派飞舟护送一段。

    司辰也是比较好说话，只要你客客气气的，他便也不为难你，说一句“有劳”，便也就允了。

    于是护送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等到驶出大胤边境时，他身后的飞舟已经有二十多岁艘，浩浩荡荡排成长龙。

    倒真有点“君王出行”的意思了。

    黑山倒是挺享受这种感觉。

    每经过一城，他都要站出来，替司辰说几句场面话，什么“城主有心了”、“将士们辛苦”，说得有模有样。

    那些守将也都恭恭敬敬回话，一口一个“黑山大人”。

    飞舟上，黑山背着手踱步，语气得意：“小生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赤风靠在船舷上，斜眼看他：“就你这狗熊样还衣锦还乡？”

    “粗鲁！”

    黑山整理了下身上那件为了撑场面特意换上的青色儒衫：

    “人家客客气气叫一声大人，那是懂规矩。”

    “咱们回礼说几句场面话，那是体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赤风：“你这种粗人，懂什么？”

    赤风冷笑一声，举起拳头哈了一口气：“我懂这个！”

    两妖又打作一团。

    司辰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懒得搭理他们。

    红豆蹲在他肩头，时不时“啾”一声，像是在加油助威。

    就这样悠悠闲闲地飞了七八天。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关城。

    东望关。

    三个月前，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大胤的。

    还没等飞舟靠近，关城上就升起了迎王的旗号。

    一队身着黑甲的将领乘着飞舟迎了上来，为首的正是上次那位赵武将军。

    “末将赵武，恭迎王爷！”

    赵武抱拳行礼，他身后那些将士也跟着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司辰从躺椅上坐起身，点了点头：“赵将军辛苦了。”

    “不敢！”

    赵武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表情。

    三个月前，这位还只是“青玄榜首司辰”，虽然厉害，但终究只是一个人。

    三个月后，他离开时，头上已经多了个“大胤无双王”的名号。

    世事变化，有时候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

    司辰的飞舟缓缓停在关城上空。

    二十多艘从大胤各城一路护送的飞舟在他身后排开，场面颇为壮观。

    赵武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关内已备好……”

    “不必了。”

    司辰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走到船头。

    黑山和赤风一左一右跟上。

    “诸位送到这里便可。”

    司辰朝他们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这一路上，有劳各位了。”

    那些官员连道不敢：“能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福分！”

    “王爷保重！”

    “祝王爷一路顺风！”

    场面话说了一圈，司辰便也转身回到自己那艘飞舟上。

    随着飞舟重新启航，那持续了七八天的“君王仪仗”，也终于开始散去。

    一艘艘飞舟调转方向，返回大胤境内。

    ................................

    东域。

    山峦起伏，密林连绵。

    远处天空时不时闪过几道遁光，有的笔直前行，有的突然拐弯。

    还有的两道撞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光，然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和大胤那边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黑山显然放松了些，指着下面莽莽群山，来了句：

    “山高水阔，草木繁盛，哎呀，这熟悉的气息……”

    还没等他拽完文，远处就传来动静。

    低空之下，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修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处。

    他指着对面一个黑衣修士，怒道：“你给我等着！我叫师父来收拾你！”

    没过一会儿，天边一道遁光急射而来。

    一个中年修士踏云而至，落地就怒喝：“谁敢欺负我徒儿？！”

    那青衫修士立刻扑过去哭诉。

    中年修士听完，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就朝黑衣修士出手。

    两人当即打了起来，灵力对轰，把半片山崖都炸塌了。

    动静闹得挺大。

    结果没过多久，又一道更强的气息从远处冲来。

    一位白发老者怒发冲冠：“两个小辈，敢联手欺负我孙儿？！”

    场面顿时更热闹了。

    几人混战在一起，法宝乱飞，灵光四溅。

    飞舟上，黑山看得津津有味，还摇头晃脑地点评：“真是护犊情深啊，为乃东域一脉相承之优良传统……”

    赤风翻了个白眼：“你直接说‘打了小的来老的’不就完了？”

    司辰看着下面那场混战，点了点头：

    “还是熟悉的味道。”

    ......................

    飞舟继续往前。

    又飞了约莫两百里，经过一处幽深山谷时，赤风忽然“咦”了一声。

    司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谷里，七八个修士正在围攻一人。

    被围那人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发光的玉盒。

    围攻的人里，一个领头的修士哈哈大笑：“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你德行不够，交出来免你一死！”

    “我德尼玛！”

    “哟呵？还敢还嘴？”

    然后便是刀光剑影，法术乱飞，打得谷中草木横飞，乱石崩溅。

    飞舟悬停在高空，几人就这么看着。

    赤风看着下面那些人打得你死我活，点了点头：

    “这‘德’字，通常和拳头大小成正比。”

    司辰颇为认可：“还是熟悉的配方。”

    ....................

    其实，一进入东域境内，司辰便可以直接通过母亲的“守心”镯回家。

    但他还是决定再等等，毕竟才刚回来。

    他想看看这东域，这些时日有什么变化。

    也想……多感受一下这股子“鲜活”劲儿。

    在大胤待了好几个月，虽然规矩，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像这里。

    打了就是打了，抢就是抢，想要什么就直接动手，打不过就喊人，喊来的人打不过就认怂。

    简单，直接。

    虽然粗野，但真实。

    ........................

    飞舟又飞了一段。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间云雾缭绕，看着就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果然，刚进山脉范围，下方就窜出十几道身影。

    个个黑衣蒙面，气息不弱，领头的那个甚至有元婴初期的修为。

    十几人一字排开，拦在飞舟前方。

    领头的那个蒙面修士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话术熟练：

    “前方道友请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

    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船头上的情况。

    一头正抱着点心啃的熊。

    一头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虎。

    那蒙面修士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改了口：

    “……要从此路过，我等来相迎！”

    “祝前辈们，一路顺风！”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身后那十几个人，“嗖”一下就钻回下方山林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拦路到改口到逃跑，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沓。

    飞舟上一片安静。

    黑山挠了挠头：“这就……走了？”

    赤风啧了一声：“东域的劫修，业务能力是越来越熟练了。”

    司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东域的礼仪，依旧如此灵活。”

    一路上，类似的戏码不断上演。

    有为了争夺一株灵草大打出手的。

    有因为“你瞅啥”引发的血案。

    也有师门恩怨当街了断的。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修士蹲在路边摆摊，摊位上写着：

    “神兽幼崽预定，定金不退。”

    “上古秘境藏宝图，童叟无欺”

    “绝世功法残篇，有缘者得之”

    司辰靠在船舷边，看着下方这片熟悉的土地。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人……也还是那副德行。

    司辰不由感叹。

    果然...

    还得是东域。

    真是人杰地灵的福地啊...

    逛了一圈，司辰觉得差不多了。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传讯符。

    先给谢长生、周衍、宋迟、洛清音各发了一枚。

    内容都差不多：

    “我已返东域，欲邀诸位至家中一聚，届时自会有司家人前往各宗接引，勿念。”

    想了想，他又取出两枚玉符。

    一枚发往合欢宗，一枚发往夜雨楼。

    这两位“婶婶”，都曾经给与他不少帮助，司辰对他们的印象极好。

    现在三叔要“跑路”了，于情于理，都该知会她们一声。

    做完这一切，司辰抬手轻触腕间青色纹路。

    “守心，回家。”

    温润光华流转，一道稳定的空间门户在他面前打开。

    门的那头，是司家族地熟悉的气息。

    他一步踏了进去。

    黑山和赤风赶紧跟上，连带着红豆化作一道红芒飞到司辰肩头。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东域的天空下，只剩下远方山脉间隐约传来的打斗声，还有某个摊主扯着嗓子的吆喝：

    “走过路过别错过！上古——”

    声音渐渐飘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