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抗内心深处，已然有一股暖流，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日作战积累的疲惫，以及与江城方面博弈带来的心力交瘁，在这一刻，仿佛都消散了许多。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抬起手，对着地图上的某个点，轻轻点了点。

    “明远，过来坐，坐嘛。”

    孙明远却没有动。

    他跟了陆抗这么久，早已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他知道，陆抗此刻心里想的，绝不是那份晋升的喜悦。

    他缓缓放下手臂，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陆抗手指的方向看去。

    “江城那位，把我们当成了救火队。”

    “可我陆抗，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打为人作嫁的糊涂仗。”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那张已经画满了各种箭头的地图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又深又重的红线。

    每一道红线，都代表着一支即将被调动的部队，代表着一个即将被执行的作战意图。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装甲团、炮兵团、以及吴志国的第一团，作为全军先锋，立刻沿涡河北上，经毫州、鹿邑，直插太康！”

    “命令！其余各部，分为左右两翼，交替掩护，全速西进！”

    “我们这支大军的动向，不需要隐蔽！恰恰相反，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要让鬼子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我们来了！”

    命令，如同电流，迅速传遍了整个淮河北岸的阵地。

    沉寂的旷野，瞬间苏醒。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履带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辆涂着铁十字徽记的四号H型坦克、豹式坦克，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钢铁巨兽，发动了它们的引擎，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

    炮塔缓缓转动，长长的75毫米炮管，指向了阴沉的西方。

    紧随其后的，是数不清的Sd.KfZ半履带装甲车，车上坐满了头戴M35钢盔、手持StG44突击步枪的精锐掷弹兵。

    再往后，是牵引着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重型卡车，是满载着弹药和油料的后勤车队……

    一条看不到头的钢铁长龙，在瓢泼大雨中，开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西蠕动。

    这股钢铁洪流的目标，直指中原腹地。

    ......

    江城。

    持续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在此刻停歇。

    乌云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给这座饱经忧患的战时首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潮湿的青石板路被迅速蒸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号外！号外！”

    嘶哑却充满穿透力的叫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报童挥舞着手里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鹿，冲过长街。

    “国府明码通电！陆抗将军晋升陆军中将！”

    “第111师扩编！新番号第104军！”

    最初，街上的行人只是投去好奇的一瞥。

    但当那几个关键字眼钻入耳朵，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下了脚步。

    “小赤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一把拽住了报童。

    “陆将军……升军长了？”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报童挣脱开，将报纸在他面前一晃，又扯着嗓子冲向下一个街口。

    “陆将军升军长啦——！”

    轰！

    整条长街，像是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沸腾。

    “快！给我来一份！”

    “还有我！我也要！”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报摊围得水泄不通。

    铜元、法币，被胡乱地塞进报童的怀里，许多人甚至连找零都顾不上，抢过报纸，就着初升的朝阳，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那加粗的黑体标题映入眼帘，当“陆军中将陆抗”、“新编第104军军长”的字样被确认，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好啊！”

    “苍天有眼！陆将军这等盖世功臣，早就该升了！”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街边的一家商铺，点燃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最激昂的战鼓，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的情绪。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

    一时间，江城的大街小巷，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那浓烈的硝烟味，甚至盖过了江上飘来的水汽。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他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这场胜利属于他们每一个人。

    春来茶馆。

    这里早已是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说书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压住了鼎沸的人声。

    “诸位，诸位静一静！”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脸上红光满面，“想必各位都知道了，咱们华夏的定海神针，陆怀远将军，今儿个，升任军长了！”

    “好——！”

    满堂喝彩，茶碗震得嗡嗡作响。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继续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各位想过没有，这军长，光有个名头可不成。兵呢？枪呢？这扩编成军，少说也得添个几万人吧？从哪儿来？”

    众人一愣，议论纷纷。

    是啊，国库空虚，前线吃紧，哪有余力再拉起一支新军？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说书先生将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各位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前些日子就说过，咱们这位陆将军，那可不是凡人！他年轻时，曾得龙虎山张天师亲传，习得一身呼风唤雨的本事！”

    “你们以为他手下那些天兵神将，是怎么来的？那就是陆将军的法力！”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敲在听众的心坎上，“我跟你们说，陆将军这官衔，就如同道家的修为。官衔越高，他的法力就越强！如今他晋升军长，这道行，又深了一层！”

    “到时候，陆将军只需口念真言，对着沙场那么一吹……嘿！”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撒豆成兵，撒纸成枪！凭空变出十万大军，那都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