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你相信我吗。”北原说道，“对于律师和当事人而言。最重要的，在于当事人必须信赖他们的律师。如果是从一开始，当事人就是防备律师，不愿信任。那么，此时此刻，我提供我的观点，又有什么意义。”

    麻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是挺有意思的。

    麻生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总务大臣寺田会向自己推荐这位年轻人。

    面前的年轻人，的确抓住了一个重要问题。

    信任。

    自己一个在金融界沉浮的人。

    一个每天都在和欲望、金钱打交道的人，又谈何真正相信他人。

    面前的年轻人，却是一个有趣的例外。

    “我不相信人，但我相信利益，相信交换。”麻生说道，“北原律师，你有求于我。所以，我相信你。”

    麻生一语中的。

    那些在知名律所的大律师，哪一个不是和高层进行勾兑往来。

    麻生当然清楚这些。

    所以，他对于那些大律师，并不是特别信赖。

    这样说来，或许有些讽刺。

    自己纵横沙场，在金融业戎马半生，也算是半个传奇人物了。

    然而，落到最后，能够相信的——

    却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我往后的余生，真的就是在要监狱渡过了吗。”

    麻生忽然开始喃喃自语起来。毕竟北原的话语，的确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其实，我是知道的。”麻生道，“这个体制，是不可能认错的。一旦警察抓了人，检察厅就必须要逮捕。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就等于是说警察错了。而到了法院，法院必须要判。如果不判，那就等于说警察和检察厅都错了。”

    “权力不会认错。”

    “权力不敢认错。”

    “因为认错，意味着权威的消解。”

    “意味着从此以后，别人都有质疑的权利。”

    麻生对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律再清楚不过。“东京高等检察厅，都是法曹的精英吧。他们这般来势汹汹，肯定背后的大人物们早已授意好。这个案件该怎么判，或许早就有定论。”

    麻生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刚开始见到的光彩。

    “我认为，根据现有的证据材料。麻生先生，您不构成集资诈骗罪。”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麻生听到北原的话语，愣了一下。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位律师居然说自己不构成集资诈骗罪？！

    “你说我是无罪的？！”

    “是的，在法律上，您是无罪的。”

    麻生呆住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这么大的口气。

    无……无罪？！

    这有可能吗？！

    东京高等检察厅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自己之前在拘置所看新闻，这个案件还上到了国会质询。

    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过自己？！

    “你是在开玩笑的吧，北原律师。”麻生说道，“现在我可没有什么心情开玩笑。任何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将被判处终身监禁后，没有什么心情，来听夸夸其谈的吹牛。”

    “不仅仅是无罪。”北原接着说道——

    “还有将近1280亿円的投资者损失，您没有法律义务进行赔付。”

    麻生再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吧！！

    哪怕自己不构成犯罪，钱也应该是要赔给这些投资者的！

    然而，现在这位律师，却说自己不用赔。

    怎么可能？！

    这个北原是在戏弄自己吗？！

    麻生仔细看向北原。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我作为律师，在审阅了全案卷宗后，得出上述结论。”北原道。

    “抱歉……这一时之间，我不太敢相信。”麻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虽然麻生最早是从事学术职业工作的，但他其实是一个并不“安分”的人。

    他渴望金融的创新。

    与他人将金融视为吞噬人心的欲望猛兽不同——

    在麻生的眼中，金融是现代社会最为伟大的发明。

    正是因为金融的存在——

    社会沉淀的资金，才能够被有效地利用起来。

    正是因为金融的存在——

    需要巨额资本支出的投资项目，才成为可能。

    正是因为金融的存在——

    不再需要依靠强制的税收权力，也能归集到足够的资金，去完成宏伟的事业。

    很奇怪，麻生竟愿意相信北原的话。

    尽管这听起来太过荒唐了。

    不过，麻生仍然是理智的。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道：“无罪，我是不奢求的。北原律师，你也看到，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东洋每天有几十万的人，每天估计都在朝我的照片吐唾沫。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哪怕是裁判机关，恐怕都要退避三分。”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裁判所最终判处的刑期能在七年以下。”麻生说道，“至于对投资者的赔偿责任，我希望也能够减轻一些。”

    麻生说出了一个较为现实的方案。

    奢望无罪判决是不可能的。

    麻生觉得自己坐牢是肯定的。

    但是，更麻烦的还在于罚金刑

    自己坐牢出来以后，将面对上千亿円的赔款。

    这怎么可能还得清？

    一定是还不清的。

    如果只是单纯坐牢，麻生认为自己尚能东山再起。

    但是自己若是要承担这么多的债务，那恐怕是真的无望了。

    “罚金刑方面，希望北原律师，能帮我再努力。”麻生叹了一口气，“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是，现在民怨沸腾。我简直不敢相信，裁判所会主动减轻我的赔偿责任。”

    “我刚才说了——”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关于赔偿责任。不是减不减轻的问题，而是没有。我再说一次，我认为您在法律没有赔偿责任。”

    麻生听到北原第二次强调了一遍，内心感到无比的震惊。

    面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没有再开玩笑。

    并且，他脸上的表情在说，这是真的能够办到。

    这位……这位律师是有魔法吗？！

    要知道，接下来他可是要和东京高等检察厅对抗。

    要知道，接下来他可是要和滔天的民怒对抗。

    “你真的没有在玩笑？”

    “我作为律师，依凭专业和职业伦理，不受他人影响，独立发表对你案件的法律意见。”北原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