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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章 沧溟之魂

    作品:《渡厄:星河不渡卿

            汐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古神沧溟的残魂?

        就在这座岛下?

        夜渡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汐的额头紧贴地面,姿态虔诚得像在朝拜神明。可她跪拜的对象,不是沧澜,不是苍离,是自己。

        “你……在说什么?”夜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汐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倒映着夜渡的脸,和胸口那枚隐隐发光的玉佩。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渡的皮囊,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您身上,有‘溯光’。”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是古神沧溟的信物。持此物者,可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可这枚玉佩,自万年前沧溟陨落,便一分为二,半片随他沉入归墟,半片……”

        她顿了顿,看向沧澜。

        沧澜站在那里,银发在风里微扬,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半片,给了我族先祖。”她接过话,声音空灵得像叹息,“先祖临终前,将玉佩交给了一个人,嘱托她,若有朝一日,沧溟的后人持另半片玉佩前来,便将此物交还,并告知……沧溟的残魂,就在忘忧岛下。”

        夜渡的心,重重一跳。

        “那个人……是谁?”

        沧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

        三百年。

        夜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苏晚。”沧澜说,目光落在夜渡脸上,那湛蓝的眸子里,倒映出夜渡骤然收缩的瞳孔,“她叫苏晚。是凡间一个普通的渔家女,也是……我族最后的朋友。”

        苏晚。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入夜渡记忆的锁孔。可锁孔锈死了,钥匙转不动,只发出令人牙酸的、空洞的摩擦声。

        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任何与“苏晚”有关的事。

        可心脏某处,传来细微的、针刺般的痛感。很轻,很短暂,像被遗忘的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苏晚……”她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陈年的滋味。

        “她将玉佩交给了谁?”苍离的声音插了进来,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沧澜转过头,看向他。

        “交给了你,苍离神君。”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深切的、积年累月的痛楚,“三百年前,仙魔大战尾声,你率天兵追剿魔族残部,路过东海,救了一个被魔族掳走的渔家女。那个渔家女,就是苏晚。”

        苍离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枪。可夜渡看见,他握着“斩厄”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后来呢?”他问,声音依旧沉静,可那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开裂。

        “后来……”沧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悠远的、像在回忆的语调,“苏晚为了报恩,自愿成为仙庭的‘眼睛’——也就是‘窥天瞳’的容器。她以为,这样就能帮你,帮仙界,守护三界太平。可她不知道,所谓‘窥天瞳’,根本不是天赐的恩惠,是后天植入的诅咒。植入之后,她会逐渐失去记忆,失去自我,最后变成一具只会‘看见’灾劫的傀儡。”

        夜渡的呼吸,骤然一滞。

        “植入……”她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我的眼睛……是植入的?”

        “是。”沧澜看着她,眸光深处,是深切的怜悯,“你不是天生帝姬,你只是被选中的容器。你的记忆被篡改,你的身份被伪造,你甚至……不叫夜渡。你叫苏晚,是东海边一个小渔村里,最普通的渔家女。”

        苏晚。

        夜渡。

        两个名字,在脑海里碰撞,像两把钝刀,狠狠搅动。

        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渔村,不记得大海,不记得父母,不记得任何与“苏晚”有关的人生。

        可身体记得。

        在听到“苏晚”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胸口那枚玉佩,烫得惊人,像要将她的心脏都灼穿。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死。”沧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窥天瞳’与你的魂魄绑定,一旦你记起真实的身份,魂魄会产生排斥,轻则记忆彻底崩碎,重则……魂飞魄散。仙庭将你关在摘星楼,不只是为了囚禁你,也是为了保护你——用遗忘,来维持你魂魄的稳定。”

        遗忘,是为了保护。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夜渡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古神沧溟的残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在颤抖,却已勉强能连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选中的‘钥匙’。”这次开口的,是汐。

        她依旧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夜渡,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倒映着玉佩温润的光。

        “万年前,古神沧溟陨落,身化归墟,神魂一分为三。一份镇守归墟封印,一份散入天地,最后一份……就封在这忘忧岛下。他在陨落前留下预言:万年后,将有一个女子,持‘溯光’玉佩而来,唤醒他的残魂,修补归墟封印,阻止天地大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那个女子,就是你,苏晚。”

        苏晚。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夜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所以,”她看向沧澜,看向苍离,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汐,“你们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沧溟的后人,而是为了……唤醒古神的残魂?”

        “是,也不是。”沧澜摇头,“我们确实需要沧溟的后人——只有他们的血,能打开封印残魂的禁制。但最终能唤醒残魂的,只有你,只有‘溯光’的持有者。”

        夜渡沉默了很久。

        山谷里寂静无声,只有瀑布的水声,哗哗流淌,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远处有海鸟的鸣叫,清脆悠长,与这里的沉重,格格不入。

        许久,她缓缓开口:

        “唤醒残魂,需要我做什么?”

        “进入禁地,将‘溯光’放入阵眼。”汐回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之后的事,沧溟大人的残魂,会告诉你。”

        “有危险么?”

        “有。”这次开口的,是苍离。

        他走到夜渡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的脸,和一丝极淡的、夜渡看不懂的情绪。

        “禁地里有沧溟留下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才能见到他的残魂。考验的内容无人知晓,可能是幻境,可能是心魔,也可能是……生死关。若通不过,你会永远困在里面,甚至……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刺入夜渡心脏。

        她看着苍离,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神君希望我去么?”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苍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头。

        “希望。”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承诺,“但我不会强迫你。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

        夜渡又笑了。

        她还有选择权么?

        从她被选中成为“容器”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植入“窥天瞳”的那一刻起,从她被篡改记忆、关进摘星楼的那一刻起,她还有选择权么?

        没有。

        她从来都没有。

        可这一次,她想自己选。

        “我去。”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苍离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夜渡点头,看向汐,“带路吧。”

        汐缓缓站起身,与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穿过瀑布,后面竟有一条隐秘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岛中央那座山。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滑难行。

        汐和澜走在前,夜渡跟在后面,苍离和沧澜殿后。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那不是温度的低,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夜渡裹紧斗篷,可那寒冷无孔不入,顺着皮肤渗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浓郁的、腐朽的海水气息,和某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威压。

        汐在洞口停下,转身看向夜渡。

        “从这里进去,就是禁地。”她的声音很轻,在洞口的风里,有些飘忽,“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之后的路,只有持‘溯光’者,才能进入。”

        夜渡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黑暗中,发出温润的、莹白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洞口方寸之地。可那光很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洞内的黑暗吞噬。

        “我陪你进去。”苍离忽然开口。

        夜渡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神君能进去?”

        “不能。”苍离摇头,“但我可以在洞口等你。若三个时辰后你还不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夜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头。

        “不必。”她说,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神君留在外面,保护他们。”

        她看向汐和澜,看向沧澜。

        “若我出不来,”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请神君……带他们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苍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夜渡转身,弯腰,踏入洞口。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玉佩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可那光很温暖,像某种无声的陪伴,支撑着她,一步一步,朝深处走去。

        洞内很窄,很矮,她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行。脚下是湿滑的、凹凸不平的岩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水腥气,和某种更深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腐朽气息。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穹顶极高,有幽蓝的光从顶部岩缝里透下来,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洞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砌成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十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而晦涩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而祭坛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巴掌大小的孔洞。

        孔洞的形状,与夜渡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夜渡走到祭坛前,低头,看着那个孔洞。

        然后,她抬起手,将玉佩放入孔洞中。

        严丝合缝。

        玉佩放入的瞬间,整个洞穴,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幽蓝的光,是金色的、温暖而璀璨的光,从祭坛的每一个符文中涌出,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白昼。祭坛开始缓缓旋转,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从祭坛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织、重组,最后,凝成一道虚幻的、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很高大,穿着古老的、宽袍大袖的服饰,长发披散,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包容了整片星海。

        他看着夜渡,缓缓开口,声音古老而沧桑,像从万载光阴的尽头传来:

        “持‘溯光’者,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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