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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三章 惊弓之鸟与飞来凤凰

    作品:《匪祸天下

            清晨的营地是在一阵浓郁的米粥香气中醒来的。

        我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

        熊丫头比我起得还早,正蹲在火堆旁,用她那柄价值不菲的宝剑——据说是她师父传下的“流云剑”——在搅动一口大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翻滚,旁边还扔着几块昨晚从王家庄“顺”来的咸肉。

        “哟,熊大女侠改行当火头军了?”我凑过去,嬉皮笑脸。

        她头也不抬,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起一块咸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我伸过去的碗里:“少贫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这是我爹说的。”

        “岳父大人高见。”我接过碗,蹲在她旁边,吸溜了一口热粥。米香混着咸肉的油脂香,在这荒郊野岭的清晨,简直是帝王享受。

        陈五茅端着碗凑过来,看看熊芸姑,又看看我,眼神在那柄搅粥的宝剑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将军,咱们今天……还继续‘招摇’?”

        “招,为什么不招?”我咬着咸肉,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得换个法子。

        胡国柱不是傻子,连着四把火,他再猜不出咱们是故意引他分兵,那就白混这么多年了。”

        高怀德不知何时也出现在火堆旁,接过熊芸姑递过去的粥碗——这丫头倒是会做人,知道给各位将领都盛上。

        他吹了吹热气,淡淡道:“将军的意思是,要让他觉得,咱们是真想打庐州,而且有实力打?”

        “对头。”我三两口扒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搁,“之前是虚张声势,现在是虚中有实。

        王家庄那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烧给庐州城里那些官老爷看的——红巾军不仅能劫道,还能攻城拔寨。”

        熊芸姑终于停下搅粥的手,抬眼看向我:“所以接下来,要真打?”

        “打,也不打。”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把马老六叫来,咱们商量商量。”

        半个时辰后,几个核心将领聚在临时用石块围出来的“议事处”。马老六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陋的庐州周边地形图。

        “将军,各位将军,”马老六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清晰,“庐州城方圆五十里内,除了咱们烧掉的王家庄,还有三处要紧地方。”他树枝点着三个位置,“东边二十里,刘家集,有个小码头,是漕粮转运点,守军约三百;北边三十里,黑风口,有条官道岔路,设有关卡,驻兵两百;最要紧的是西边十五里,这里——”

        树枝重重一点:“卧牛岗。不是村镇,是座小山,山上有座废弃的烽火台。

        但关键是,这山脚下有片洼地,是附近唯一能藏兵的地方。

        如果胡国柱要从襄州前线调兵回援庐州,最近的路线必定经过卧牛岗。而且,”他顿了顿,“据前两天抓的舌头交代,庐州守军每隔五天,会往卧牛岗哨卡送一次补给,每次约五十人押运。”

        我盯着那三个点,脑子里飞快盘算。

        陈五茅搓着手,眼睛发亮:“将军,咱们打哪个?要我说,干脆三个都打了!闹他个天翻地覆!”

        高怀德摇头:“兵力不够。我们只有一千四百多人,若分兵三处,每处不过五百,一旦被咬住,庐州城里守军倾巢而出,咱们就得折在这儿。”

        “怀德说得对。”我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三个都打不行,但三个都不打……又太客气了。”我抬眼看向众人,“咱们玩个花的。”

        熊芸姑好奇地问:“怎么个花法?”

        我咧嘴一笑:“马老六,从你手下挑二十个最机灵的,分成四队,每队五人。一队去刘家集,不用打,就在码头附近晃悠,多生火堆,弄出埋锅造饭的痕迹;

        一队去黑风口,半夜摸到关卡附近,放几支冷箭,敲几声锣,然后撒丫子跑;第三队,”我看向高怀德,“怀德,你亲自带队,去卧牛岗。

        不用靠近,就在远处山林里,多踩些脚印,丢几件破衣服、烂草鞋,最好再‘不小心’落下一面咱们红巾军的旗子。”

        高怀德点头:“疑兵之计。那第四队呢?”

        “第四队,”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跟我去截庐州往卧牛岗的补给队。”

        陈五茅一愣:“将军,您亲自去?那才五十人押运……”

        “人少才要去。”我拍拍他的肩膀,“五茅,你带主力七百人,往南移动十里,找处隐蔽的山谷藏着。

        记住,多派斥候,盯着庐州城方向。一旦看见有大股兵马出城——我估摸着,至少得千把号人——你就带人往西撤,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

        但别真跑远,保持十里距离,吊着他们。”

        陈五茅似懂非懂:“那……那要是他们不出来呢?”

        “他们会出来的。”我看向庐州城方向,眯起眼,“城里那位贺明煦贺将军,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四处起火,又听说红巾军主力可能藏在卧牛岗——你说,他是会龟缩在城里等死,还是会派兵出来‘扫荡’,好向胡国柱和宁王表表功?”

        熊芸姑忽然插话:“那我呢?我干什么?”

        我转头看她,这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我沉吟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截补给队。”

        “好!”她立刻应下,嘴角又浮现那两个小酒窝。

        高怀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自求多福”,但没说话。

        计划敲定,各自分头准备。

        熊芸姑兴冲冲地去检查她的马匹和兵器了。

        陈五茅拉着马老六去挑人。高怀德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将军,带熊姑娘去,会不会……”

        “有危险?”我接过话头,“放心,截个五十人的补给队,咱们带两百特战营老兵去,要是还能出岔子,我这将军也别当了。”

        我顿了顿,“主要是得让她跟着,不然她肯定不干。这小祖奶奶性子烈,憋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带在身边,我看着踏实。”

        高怀德难得地笑了笑:“也是。”

        饭后,队伍再次开拔。

        我和熊芸姑带着两百特战营精锐,轻装简行,绕小路直奔卧牛岗方向。

        高怀德则带着他的“疑兵小队”先行一步。

        路上,熊芸姑骑马跟在我身侧,不时侧头看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那对酒窝时隐时现。

        “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她坦率地说,“我爹总夸你,说你有勇有谋,是天生的将才。

        宋军师也对你赞誉有加。可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挺不正经的。坏透了。”

        我乐了:“打仗已经很正经了,平时再不放松点,人不得憋死?”我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我的小祖宗,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战场上不是江湖比武,没那么多规矩道义。

        见了敌人,只有一个字:杀。手软不得,心慈不得。你若做不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怔了怔,随即扬起尖下巴:“你看不起谁呢?我见过的血不比你少。该杀的人,从不手软。”

        “那就好。”我点点头,不再多说。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预定伏击地点——一段夹在两片丘陵之间的官道,道旁杂草丛生,适合藏人。

        马老六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补给队已经从庐州城出发,约一个时辰后到达。

        押运的果然是五十名官兵,赶着五辆大车,车上装着粮袋和几口箱子。

        “箱子?”我挑眉。

        “是,看着挺沉。”斥候道,“可能是军饷或者兵器。”

        我眼睛亮了亮:“传令下去,等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动手。车要尽量保全,特别是箱子,别弄坏了。”

        两百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埋伏在道路两侧的草丛和土坡后。熊芸姑趴在我左边,右手按着剑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害怕,是兴奋。

        “第一次打伏击?”我低声问。

        “嗯。”她点点头,眼睛盯着官道尽头,“跟江湖上埋伏仇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更多,”她想了想,“而且……更安静。”

        我笑了。这倒是实话。江湖埋伏,多少会有些动静,但军队埋伏,真是死一般的寂静。两百号人,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官兵懒散的说话声。

        “……这差事真他娘晦气,大老远往卧牛岗送东西。”

        “知足吧,好歹是白天出城。听说王家庄那边,红巾军晚上摸进去的,守夜的护院一个没剩……”

        “嘘!少说两句!让贺将军听见,又得挨鞭子!”

        车队缓缓驶入视野。

        五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车旁各有十名官兵步行护卫。领头的是个骑马的把总,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默默数着距离。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当最后一辆车完全进入伏击圈时,我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咻——!”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

        几乎同时,道路两侧的草丛里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箭雨呼啸着扑向车队。

        “敌袭——!”

        把总惊恐的吼声刚出口,就被三支箭同时钉穿了胸膛,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官兵瞬间大乱。

        有人想举盾,有人想找掩体,更多的人是本能地抱头鼠窜。但特战营的箭又准又狠,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近二十人。

        “冲!”

        我拔出寒冰刀,率先跃出土坡。熊芸姑紧随其后,流云剑出鞘,剑光如匹练。

        战斗毫无悬念。

        剩下的三十多名官兵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特战营的老兵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砍瓜切菜般清理着残敌。

        熊丫头剑法确实高超,但起初有些拘谨,总是冲着敌人的兵器去,想“点到为止”。

        直到一个红了眼的官兵举刀朝她后背砍来,被我格开后,她才眼神一凛,剑招陡然变得狠辣,下一剑就直接刺穿了另一名官兵的咽喉。

        不到一盏茶工夫,战斗结束。

        五十名官兵,死了三十八个,俘虏十二个,全是受伤跑不动的。我方只有三人轻伤。

        “清点车辆!”我收刀入鞘。

        士兵们掀开车上的油布。前三辆车装的是粮食和腌菜,第四车是箭矢和几箱弩箭。第五辆车,也是最大的那辆,上面放着四口包着铁皮的大木箱。

        “撬开。”我示意。

        两个士兵用刀撬开箱盖。第一口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第二口是铜钱。第三口是布匹。第四口……

        “将军,您看这个!”士兵惊呼。

        我凑过去。第四口箱子里没有金银,而是装着几十个卷轴。我随手拿起一个展开,是一幅地图——庐州城防详图,上面标注着兵力部署、粮仓位置、武库方位,甚至还有几条密道的标记。

        “好东西啊。”我眼睛亮了,“收好,全部带走。”

        熊芸姑也凑过来看,皱眉道:“这些东西怎么会随补给队送出来?不应该在守将手里吗?”

        我笑了:“这就是贺明煦的‘高明’之处了。

        眼看要打仗,他怕城破之后这些宝贝落在咱们手里,就想先送到相对‘安全’的卧牛岗哨卡藏起来——毕竟那里偏僻,不容易被盯上。

        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说着,马老六跑过来:“将军,俘虏怎么处理?”

        我看了看那十二个瑟瑟发抖的伤兵,想了想:“扒了盔甲,给点干粮,放他们走。”

        “还放?”马老六不解。

        “放。”我点头,“让他们回去给贺明煦报信——就说,红巾军刘盛,不但劫了补给,还拿到了城防图。

        让他晚上睡觉时睁只眼,说不定哪天老子就从他床头钻出来了。”

        马老六咧嘴笑了:“得嘞!”

        队伍迅速打扫战场。能带走的粮食、银钱、箭矢全部装上马背,车马也一并牵走。那四口箱子太沉,只好用两辆车专门拉着。

        我们撤离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庐州城的援兵到了,约五百骑,带队的是个参将。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车辙印,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深追,只象征性地往我们撤离的方向追了几里就撤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我们与陈五茅的主力在山谷中会合。

        陈五茅兴奋地迎上来:“将军!真让您说中了!下午未时左右,庐州城里出来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往西边去了,看方向就是奔卧牛岗!

        我按您说的,带人往南撤,他们果然派了五百骑追了我十里地,后来不敢追了,又折回去了。”

        “卧牛岗那边呢?”我问。

        “高将军派人传回消息,他在那边弄出的动静,把哨卡的守军吓得不轻,烽火台都点起来了。

        庐州出来的那两千人,现在估计正满山搜咱们的‘主力’呢!”

        我哈哈大笑,接过熊芸姑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这一把火,算是彻底烧旺了。

        贺明煦现在肯定坚信,红巾军主力就藏在卧牛岗一带,意图对庐州不利。

        他要么会继续加派兵力搜索、围剿,要么会向胡国柱紧急求援——无论哪种,襄州前线的压力都会减轻。

        而实际上,我们这一千四百多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藏在庐州城南的山谷里,吃着劫来的粮食,数着白花花的银子。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陈五茅搓着手,“咱们在这儿待着?”

        “不。”我抹了把嘴,“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天亮之前,咱们拔营。”

        “去哪儿?”

        我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庐州城。

        “离庐州再近点。”我咧嘴一笑,“贺将军不是害怕吗?咱们就让他更害怕一点——去城下转转,让他看清楚,红巾军的旗到底长什么样。”

        熊芸姑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道:“喂,我发现……你坏起来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

        我差点被水呛到。

        陈五茅和高怀德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夜色渐深,山谷里燃起篝火。

        粮食煮熟了,咸肉烤香了,甚至还有士兵从车里翻出几坛酒——显然是贺明煦准备送去犒劳哨卡守军的,现在便宜了我们。

        围着篝火,陈五茅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讲他当年在边关的“英勇事迹”。

        高怀德安静地擦拭着他的青芒剑。

        熊丫头依偎着我坐着,小口小口抿着酒,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对酒窝里仿佛也盛满了跳动的光。

        我靠在岩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一路走来,从草原到中原,从孤军深入到如今牵一发动全身。秦大哥的仇还没报,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亲密爱人,兄弟们都在身边,篝火在燃烧,敌人正被耍得团团转。

        这就够了。

        明天。

        泸州城里那只惊弓之鸟,该听到弓弦再次拉响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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