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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1 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中秋刚过,一场急雨倏忽而至,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裹着,将漕河两岸的月桂扑落一地。

        恰赶上金陵织造局送抵京都的几艘大帆停在东便门水关,将整个漕渠堵得水泄不通,华春今日进京,客船夹在当中,不知何时能靠岸。

        好在慧嬷嬷能干,吩咐随行的管事划小舟将陆府的牌子送去通融,河道衙门的人听说陆国公府陆侍郎的夫人在此,忙开了道,让船上岸。

        陆府仆妇家丁早备了车马在码头候着,十几箱衣物嫁妆全部抬上去,又簇拥着华春上了头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陆国公府。

        码头人烟埠盛,车马粼粼。

        慧嬷嬷打点完来接的婆子们,复又钻进马车,望见华春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凑过来在她脚边坐着,“连乘了半月的船,总算靠了岸,这会儿人都精神了,奴婢吩咐松竹给奶奶买了些糕点垫肚子,不知奶奶用了不曾?”

        华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睁开眼淡声道,“吃了些,我不饿。”

        慧嬷嬷见她神色恬淡,并无进京的喜悦,免不了开她的怀,“五年了,奶奶总算熬出了头,往后便是侍郎夫人,走到哪谁不高看一眼?”

        “马上便要与姑爷和小公子团聚,奶奶该高兴高兴,露出个笑脸来。”

        笑脸?

        那她可笑不出来。

        华春这一趟进京,不可谓不窝囊。

        她本是金陵人士,因父亲与陆家四老爷有旧,将她许给了其嫡长子陆家最负盛名的七公子陆承序,她便背井离乡嫁到益州第一名门陆家。

        起先夫妻二人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却也算相敬如宾,新婚两月,她很快有了身孕,陆承序留她在乡里侍奉公婆,便只身赴京挣功名去了。

        男儿建功立业,志在四海也算正途,华春即便心中不舍,却也是竭力支持,他走后,替他悉心照料生病的母亲,独自撑过难熬的孕期,诞下嫡长子,思念之余,屡屡去信,叫他安心科考。

        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高中状元,入职翰林编修,她替他喜,替他泣,即便他来信是年不能回乡探望,她也毫无怨言。

        后来,夫君以御史之身,下江南,除腐政,治豪强,年纪轻轻手腕老道,声名赫赫,名动京都,她更是以此自豪,盼之,念之。

        再后来...夫君名气越来越大,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言辞也越来越短,整整五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仅忘了男人是何滋味,连着那张脸也模模糊糊,辨不清轮廓。

        她一人守着儿子长到四岁,替他操持族务,照料双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盼头是什么。

        直到前不久,京城传来消息,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迎娶郡主过门。

        华春听到消息那一刻,独自在空荡荡的婚房枯坐半日。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方为夫,千里之外还指不定是谁的丈夫呢。

        不必这般麻烦的,更不必如此费劲。

        她成全他们。

        她不妨碍他走康庄大道,他也别拦着她另谋前程。

        陆家这日子,她过够了。

        是以毫不犹豫送一封书信至京城,叫那陆承序与她和离。

        可也不知怎的,一月之后,和离书被退了回来,来了一位管事,声称要接她与儿子进京。

        不放过她是吧。

        华春连夜收拾行装,吩咐乳娘带着儿子随管事先行进京,自个清点完所有嫁妆于半月后出发,终至今日抵达京城。

        沿途听说了不少她夫君与郡主的轶事,她人还未进京,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任谁不说一句窝囊?

        她不受这窝囊气!

        人生苦短,又有几个五年可蹉跎。

        分居五年,耗尽了她所有期待。

        她不屑于哭,也犯不着笑。

        华春无情无绪地回嬷嬷,

        “这一路舟车劳顿,嬷嬷也累了,快歇一会,待会到了陆府,还有的忙呢。”

        慧嬷嬷听到最后一句,眼底腾升一抹亮芒,“可不是嘛,奶奶可是四房的嫡长媳,丈夫又是新任的户部堂官,陆府的门楣都靠咱姑爷撑着呢,您这进了府,便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少奶奶,四房的中馈自然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可不有的忙吗?”

        华春闻言,默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终于在午后未时抵达陆府。

        国公府门庭广阔,朱红的三间正门不常开,东角门供主子们落轿,西角门供仆人进出,马车停在东角门外,一穿着不俗的婆子领着一群仆妇小厮问安。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老太太尚在世,几个儿子并不分家,除了华春的公婆——四房的老爷太太留在老宅益州外,其余几房人全部聚居京城,是以朱门高阔,府象森严。

        说到四房,共有三子一女,七爷陆承序,八爷陆承德,九爷陆承嘉,还有一小姑子,过去只华春并小姑子留守老宅侍奉双亲,其余子嗣均陪老太太住在京城。

        而其中八爷的妻子八少奶奶最得老太太宠爱,如今掌着四房的中馈。

        毕竟是华春第一回进京,长房大太太那边给了颜面,亲自带着两位媳妇在正厅迎待。

        “老太太着了些凉,你弟妹在侍奉汤药,不便来迎,我叫晖哥儿媳妇送你去后院如何?”大太太如是说。

        华春说不必麻烦,“既是老太太不适,华春自当去请安。”

        大太太笑道,“我替你问过了,你路上又是坐船又是乘车,定是疲惫得紧,且先缓一缓,过两日再去磕头问安也是成的。”

        华春礼到即可,并不坚持,随后拜别大太太,由婆子簇拥着进了后院。

        京城居大不易,陆国公府虽占地不小,可人丁繁盛,分给四房的宅院不算宽敞。

        一个两进的院子,正房三开间,左右各衔了一个耳房,东边矗立一颗茂密的大槐树,遮了光亮,整座庭院又闷又窄,与寻常人家的跨院并无两样。下人齐齐涌进,狭窄的院子一时腾挪不开。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桂香,慧嬷嬷望着派了满廊庑的箱笼,颇为头疼,更多的是不满,“奶奶,咱姑爷好歹是三品侍郎,住的这院子也过于狭窄了些吧...”

        这显然是挑了剩下的给华春。

        华春第一日进京,老太太拒而不见,嫡亲的弟媳也不亲迎。

        其余太太媳妇更不热络。

        国公府水深可见一斑。

        慧嬷嬷原还斗志昂扬,这刚一进府,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顿时凉了半截。

        华春却无心计较这些事,先进了屋。

        慧嬷嬷见状,吩咐两个大丫鬟,“快些将少奶奶的嫁妆抬去东边厢房,一一打开安置,重新登记造册....”

        “慢着!”华春闻言折回身,阻止道,“将东西抬去厢房放着便是,无我准许,不许开封,至于日常用的两个箱笼,安置进正屋吧。”

        丫鬟应是。

        慧嬷嬷闻言,立即自廊外跟了进来,“奶奶,您随身的箱笼只几身家常的旧衣,压箱底的首饰与华裳都在嫁妆箱子里封着呢,您不叫开封,到底是何意?”

        嬷嬷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华春含笑安抚她,“嬷嬷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先去问问常嬷嬷何在,快些将沛儿带来见我。”

        一提到小公子,慧嬷嬷来了精神,“老奴这就去吩咐人将小公子领来。”

        丫鬟忙进忙出,收拾屋子,华春并不留意,只独自坐在堂屋四方桌旁,望向洞开的门庭,等着儿子。

        少顷,廊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哭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门庭,迫不及待扑进她怀里。

        “娘,您让沛儿好等,一月没见娘亲,沛儿想极了娘!”

        华春将半大的孩子拥进怀里,搂着他又亲又抱,后又将那张小脸自怀里拉开,“让娘瞧瞧。”

        四岁的孩子如春日的新竹,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穿着一身玉色的小长袍,绸带束发,端端正正站着,俨然一小大人,只是小脸哭花了,却努力憋住不哭,落在华春眼里,懵懂可爱。

        华春忍住泪意,拉着他细细问了这半月的情形,

        “是你爹爹亲自教养你的吗?”

        沛儿站在她跟前,认认真真点头,“依照娘亲的吩咐,白日在爹爹书房读书,夜里与爹爹同寝....”

        “爹爹可有凶你?”

        “没有...”

        “怕爹爹吗?”

        沛儿不说话。

        华春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将路上买的一匣点心拿出来,喂给儿子吃。

        收拾了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安置妥当,沛儿哭乏了,华春抱着他进了东次间,将他安置在罗汉床上,哄着他睡熟,盯着他模样出神。

        天色渐渐地黑了,已是酉时,华春午膳没用多少,打算出来传膳,这时慧嬷嬷过穿堂,沿着廊庑快步往这边来,喜笑颜开地催她,

        “少奶奶,方才门房传话,咱们姑爷到了正厅,快些去迎吧。”

        陆承序回来了?

        华春一时怔住。

        离着上一回见面已过去了两年,这些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上有病重的婆母要侍奉,下有繁重的族务要料理,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成日闹腾,甚至还要张罗陆府在益州的人情往来,遇事无人商议,遇难独自扛着。

        她是贤惠的妻子,是孝顺的儿媳,是慈爱的母亲。

        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陆承序三字于她而言只是个空空的名讳。

        华春沉默片刻,嘱咐慧嬷嬷留下照看儿子,带了个丫鬟赶往垂花门。

        时辰不早不晚,暮色四合,府邸陆陆续续点上华灯。

        华春在丫鬟的指引下,顺着长廊来到花厅,步子刚落定,望见前方有三人过穿堂而来。

        一人个子高瘦声调似乎带着少年未褪的稚嫩,自是一年前见过的九弟,另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虽身量有些出入,模样乍然瞧去一般无二,只辨出一人更显年轻俊美,另一人风尘仆仆面带风霜。

        七爷陆承序与八爷陆承德是双胞同生,华春从未见过陆承德,至于那陆承序,也因分隔太久,五官在她脑海如眼前朦胧的暮烟早已模糊不堪。到底哪位是她夫君,华春委实没认出来,也没功夫细认,念着那夫君南征北讨,定是殚精竭虑,不辞劳苦,略显沧桑也不奇怪,是以对着先一步向前来的高大男子福了福身,

        “妾身见过夫君。”

        正待给她行礼的陆承德,听了这声“夫君”,不由愕住,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娴柔,听得他神思一晃,他夫人可从没这般温柔小意.....意识到华春认错人后,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来。

        “嫂嫂认错人了,兄长在这呢...”他忙避开一步,撩袖往身后一指。

        华春愣了愣,并无半分认错夫君的窘迫,从容顺着他手指方向转身,对着那人再度施礼,

        “妾身见过夫君。”声调与方才别无二致,亦毫无起伏。

        陆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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