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自温郗眼角落下。

    下一瞬，少女微抬下巴，抬手随意抹去那点湿意，眼底仅剩的那点茫然也化为了坚定。

    心神一动，九宸溯音箫再度出现在温郗手中。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她的身份是什么，无论她有着怎样的记忆。

    她的灵魂，始终如一。

    亦或者说，她是她，她只是她，无关一切。

    温郗缓缓勾起唇角，就让她看看前方是什么吧？

    温郗在无边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走着，她目光坚定，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执拗。

    她一定要出去，她必须要结丹入道。

    不知走了多久，温郗终于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至温郗看到了全部的景象。

    距离她几米外，跪坐着一位小姑娘，约莫十三四的年纪，身量格外单薄。

    她身穿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在身后，周身缠满了金色的锁链。那些锁链紧紧扣着她的脖颈，延绵向周围的无边黑暗，看不见尽头。

    温郗缓步走到她面前，一同跪在地上，语气轻柔。

    “你好。”

    小姑娘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稚嫩的面容，明明是正该天真骄傲的岁数，神色却一片死寂。

    她低垂着眼眸，说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往日里的好听。

    “你是来杀我的？”

    “还是……”

    “来救我的？”

    最后几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拥有着同一颗心脏，同一个灵魂，连温郗也不明白眼前女孩的意思。

    女孩连内心那仅剩一丝微弱的希望都不敢宣之于口。

    或者可以说，在她封锁自己的灵根和魂魄后，就没想着还能活下去。

    她不觉得有人会来救她，也不觉得有人能来救她。

    她一直在等待着——

    某一天，某个人，像她留下的嘱托那样……

    来到她面前，强行恢复她的记忆，亦或者连记忆都无需恢复，只需将她置于献祭阵法，取走她的灵根与心晶。

    就像她曾所言——

    “我的心晶元魂，可稳五行归元阵；”

    “我的灵根，可为两仪婆娑树增添生机；”

    “我，可保启明洲百年无虞。”

    那是十三岁的温郗，此生最后的愿景。

    于温郗而言，岁月是带着杀意的。

    出生时，两仪婆娑树带走了她的父母；十三岁时，两仪婆娑树带走了她的哥哥。

    而日后的某一天，两仪婆娑树会将她也带走。

    温郗出生后的每一年，学过的每一个阵法，了解到的每一位先祖的过往，都在为她的死去做准备。

    温家家主都是要死的，而她是被选中的要死的最有用的那个。

    望着眼前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温郗抬手轻轻抚摸了她的脸。

    “杀你这件事情永远不会由我来做，救你这件事情也没资格由我来说。”

    “我们是一样的。”

    温郗顿了顿，再次重复：“温郗，我们是一样的。“

    “我，是来陪你的。”

    母亲的爱我会与你共享，那十三年的孤寂我将与你共担。

    温郗，温郗。

    你与我，我与你；同呼吸，共心跳。

    我们，同安共苦；既是同生共死，理当同舟共济。

    温郗抬手，将十三岁的小姑娘轻轻拥入怀中，锁链移动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人额头相抵，温郗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落进了小姑娘耳中。

    “辛苦了……”

    不过一句话，十三岁的温郗霎时便红了眼眶。

    “谢谢你。”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回抱住了眼前人。

    温郗：“我们一起出去吧，好吗？”

    “好。”

    “咔吧——”

    小姑娘脖子上的锁链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蔓延到身后，沉重的环扣相互碰撞，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

    当最后一截铁链自她脚腕落下，小姑娘周身的锁链尽数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同样的柳叶眼，同样的淡绿色衣衫，同样的浅绿色眼眸，同样的眉心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相拥，互相依偎。

    远处有黑影想要冲上来，俩人指尖微动，翠绿色灵力涌出，顷刻间便泯灭了那些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的黑影。

    破除对“我”的执着，以沉静之心关照万物，自是不再有心魔。

    温郗拉着小姑娘起身：“真是抱歉，第一次相见，恐怕就要拉着你承受天雷。”

    小姑娘微微一笑：“无妨，本来也是要经历的。”

    “那么，我们一起战胜它吧。”

    “好。”

    两人身上的绿光愈来愈浓，直至将两人完全包裹，璀璨的光芒中，两道身影合为一道。

    温郗向前踏出一脚，动作干脆，目光坚定。

    她终于悟出了自己的道，也终于能破开那压制她数月的壁垒。

    “咔嚓——”

    顷刻间，无边黑暗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化为无数碎片向下坠去。

    温郗睁开双眼，入目便是混乱的战场。

    她仰头凝望那片已经聚集起的云层，九宸溯音箫在她掌心亮起耀眼的光芒。

    她记起了她是谁，真正地承认了她的身份，彻底接纳这个世界。

    从此，真正开启她的人生。

    所以，属于她的渡劫天雷，请降临吧。

    ——————————

    另一边。

    光影笑了：“你看，成了，我早说过——”

    “她温郗，就是天生的神明。”

    顾月明捂住嘴，从喉中溢出几声哽咽。

    任何一人骤然接受那些记忆都会有短暂的失神，甚至会崩溃，再生心魔。

    可温郗只是一个人消化完所有情绪，便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跨越时间长河，直至寻找到识海中固步自封的自己。

    她并未因过往而停滞，只是将自己拉出泥潭，继续向前迈步。

    顾月明再一次意识到她的女儿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强。

    无论是启明洲的温郗还是地球的温郗，她从来都是坚韧的；无论是否有人教导她，她都心怀大爱。

    无论遇到什么，她总会最快整理好情绪，再度坚定道心，大步向前。

    她不会因过往而自怨自艾，也不会因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落子无悔，执棋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