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辉将那杯致命的毒茶连同杯子一起，扔进了院子角落的井里。

    井水幽深，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回到屋里，李丽质还坐在那里，小脸煞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一刻中缓过神来。

    程处辉心头一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事了。”

    李丽质的眼睫毛颤了颤，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再哭喊着要走。

    她只是死死地抓住了程处辉的手。

    程处辉知道，她这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表达着她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爱情的理解，可能有点太他妈的肤浅了。

    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得是干柴烈火，是那种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骨子里的激情。

    可现在他才明白。

    当那些新鲜感慢慢褪去，剩下的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是亲情。

    是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牵绊。

    就像现在，他看着李丽质为他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除了滔天的怒火，更多的是后怕。

    如果他刚才真的喝了那杯茶。

    那她怎么办？

    这帮狗娘养的，他们不只是想杀他，他们还想毁掉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程处辉沉默地安抚着妻子，直到她情绪渐渐平复，累得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他将她轻轻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屋子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程处辉却毫无睡意，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门。

    院外的湖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程处辉一跃而上，就那么坐着，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需要冷静。

    对方的手段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从散播谣言，到抛出尸体，再到下毒灭口。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这背后，绝对有一个智商在线的人在操盘。

    他必须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件带着温度的披风，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夜里风大，夫君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李丽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程处辉心里一暖，侧过身，伸手一拉，就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不在，我睡不着。”

    李丽质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小声地问。

    “还在想案子的事？”

    “嗯。”

    程处辉应了一声。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心中那股暴戾之气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怀里的温暖，是他最后的港湾。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声音有些干涩。

    “丽质。”

    “嗯？”

    “明天……你回长安吧。”

    怀里的人儿，身子猛地一僵。

    李丽质缓缓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明天就启程，回长安去。”

    程处辉重复了一遍，眼神却不敢看她。

    李丽质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处辉，你什么意思？”

    “你这是要赶我走？”

    “是因为我刚才害怕了？还是因为我哭着求你回去，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

    程处辉想解释，却被她直接打断。

    “我告诉你！我李丽质不是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女人！”

    “今天的事我是怕，我是怕得要死！可我怕的是你出事，不是怕我自己会怎么样！”

    “你现在要把我赶走，是嫌我碍事了，是嫌我拖你后腿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瞬间就红了。

    程处辉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这个傻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重新拉回怀里，紧紧地箍住。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李丽质挣扎着，拳头一下下地捶打在他的后背上。

    可捶着捶着，她就停住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落在了她的肩头。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李丽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他……哭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在长安城横着走的混世魔王。

    他竟然……哭了？

    李丽质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不再挣扎，只是轻轻地问。

    “到底……怎么了？”

    程处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下午，在我发现那具尸体之前，有人跟踪我。”

    李丽质心头一跳。

    “那个黑衣人，武功在我之上。”

    程处辉的声音很低。

    “他的轻功很高明，我追不上。”

    “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李丽质听完，却陷入了沉思。

    她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背，分析道。

    “夫君，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为了那批金子，直接抢走就是了。”

    “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活口，还故意把尸体和金子抛出来，引你过去？”

    程处辉抬起头，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

    “调虎离山。”

    李丽质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是那批被运走的金子，而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了一个词。

    “金矿！”

    程处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对！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用一批丢失的金子，把他这个钦差大臣耍得团团转，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查金子上。

    而他们，则可以趁机，对整个金矿下手！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李丽质皱着眉头，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这还是说不通啊。”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金矿，那只要让你查不到金子的下落，或者干脆让金矿出了问题。”

    “你这个钦差大臣的差事就算办砸了。”

    “到时候父皇怪罪下来，轻则罢官免职，重则削去你的王爵，你这辈子都完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对你下毒呢？”

    “杀了你，对他们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

    程处辉也沉默了。

    是啊。

    对方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置他于死地？

    除非……杀了他，比让他任务失败，对幕后黑手更有利。

    可这又是为什么？

    一团迷雾笼罩在两人心头。

    未知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程处辉看着怀中妻子忧心忡忡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丽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这次真的栽了，南诏王的爵位没了，钦差的官职也没了，我变成一个普通人，你……”

    “你还会跟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