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开山看着跪在地上、眼神倔强如铁的女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挣扎。

    他仿佛看见了妻子临终前的嘱托，看见了女儿从小到大练剑的身影。

    良久，他闭上眼睛，一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罢了。”

    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随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

    “谢父亲成全！”

    石雪青喜出望外，重重叩首。

    然后，有些雀跃地起身，站到两名长老的身后。

    握着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凌风在一旁将这场戏尽收眼底，摇着玉扇，适时地走上前来，打着圆场。

    “石宗主，令嫒有此决心，实乃宗门之幸。”

    ”此心可嘉，可嘉啊。”

    他嘴上说着赞赏的话，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辰，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萧辰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没有被刚才的场面影响。

    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石开山整理好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

    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踏入黑风山脉。

    石雪青走在队伍中间，经过萧辰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除了原有的不屑与敌意，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大概是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能如此置身事外，冷漠得像一块石头。

    萧辰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在他看来，口舌之争，情绪波动，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黑风山脉，名副其实。

    踏入山脉的瞬间，天光便被头顶交错盘结的巨木枝叶吞噬殆尽。

    阴冷的风在林间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

    陆凌风与石开山走在最前面。

    神识铺开，警惕地探查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石雪青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四周，金石宗弟子个个神情紧绷，兵刃出鞘，运转仙力，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唯独萧辰，姿态悠闲，眼神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与岩石上扫过，像是在欣赏风景。

    这种闲庭信步的姿态，与周遭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石雪青本就对他有些不满，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莫名烦躁。

    她强忍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萧师兄真是好心态。”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压不住的讥讽。

    “面对玄仙境魔头，竟还能如此悠闲，莫非真是来镀金的？”

    听见这话，萧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弄，也没有动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剑握得太紧，呼吸也乱了。”

    石雪青愣了一下。

    萧辰继续说道：“你不是为复仇而来，只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你不怕死。”

    “真正的猎人，在锁定目标以前，心是静的。”

    “你这样，很容易死。”

    这话不重，却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石雪青的身上。

    让她脸色接连变化。

    却无法反驳。

    她确实怕，怕到浑身发抖。

    但是，更怕别人看出她的恐惧。

    她确实想复仇，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甘，与证明自己的执念。

    这种复杂的情绪，竟然被萧辰点破。

    那种羞愤，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逃也似的冲到了队伍前方，离萧辰远远的。

    这场对话，被金石宗其他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人悄声道：“大师姐，好像真的太紧张了。萧师兄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另一人也压低声音，附和道：“大师姐虽然天资绝顶，可是，毕竟从未经历过生死之战，是需要有人点醒她一下。”

    “只是，这位萧师兄的性子，还真是……特别。”

    他们的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地被萧辰听见。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言语。

    队伍在黑风山脉中行进了一整天，气氛压抑而沉闷。

    沿途，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被吸干的尸骸。

    大多是山中的妖兽，死状与金石宗的弟子一模一样。

    证明玄仙境魔头确实还在此地活动。

    但奇怪的是，除了这些痕迹，他们再无任何发现。

    对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眼看天色渐晚，林中光线越发昏暗，陆凌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天快黑了，山中夜晚更加凶险，不宜继续深入。”

    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说道：“那里是个三面环山的小谷，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我们今夜便在那里安营扎寨，明日再探。”

    众人奔波一日，早已疲惫不堪。

    听到这个提议，没有半点异议。

    很快，山谷被清理出来。

    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金石宗的弟子个个面带倦色，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陆凌风看着众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朗声道：“各位连日苦战，想必早已心力交瘁。今天晚上的守卫，便由我一人来吧。大家安心休息，养精蓄锐。”

    听见这话，石开山与金石宗其他人面露感激之色。

    “陆长老高义！如此，便有劳了！”

    “上使体恤我等，我等铭记在心！”

    陆凌风摆了摆手，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随后，独自走到谷口，一块大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萧辰分到了一个靠近山谷内壁的帐篷。

    进去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盘膝而坐，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散开，覆盖了整个营地。

    夜渐渐深了。

    山风呼啸，篝火噼啪作响。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除了风声，只剩下众人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萧辰突然睁开了眼睛。

    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帐篷。

    谷口，篝火依旧燃烧着。

    但是，火堆旁，那块大石上却空空如也。

    陆凌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