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袁绍来的，内容是忆苦思甜。

    回忆两人自少认识时，一起行走四方，和众人共组奔走之友，为天下事奔忙。

    末尾说，若两人相合，将纵横南北，天下无敌。

    先回忆过去，积累情感。然后畅想未来，构建远景，袒露目的。

    信写的很煽情。

    但在天下兴衰，最高王座面前，哪有什么私人情感。

    从董卓入洛阳，天下分崩到现在，三年半的时间。

    北方诸雄当中，只有曹操和袁绍是一个量级。

    两人的胜负，将决定大汉最重要的几个州郡归属，甚至能初定天下格局。

    袁绍在信的末尾，希望曹操归附他，并明言他有把握，胜过曹操，只是不忍心全力兴兵，曹操若能依附冀州，他以国礼相待，一如从前。

    信上还邀曹操过黄河一会。

    曹操是不可能去赴约的。

    最初是袁绍建议招董卓入洛阳，而他看到董卓难治，又抽身逃出洛阳，然后蓄谋立刘虞为帝。

    袁绍无君无国，心里只有家，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让曹操屈从其下，更不可能。

    士族门阀之家掌国，以后来的司马家为例，只会让国破家亡，需索无度，奢侈之风盛行。

    士族阶级掌权后，会进一步加剧政治问题和社会矛盾。

    扯远了，曹操收回心神。

    对车外的斥候说：“回去告诉荀司马，他不是处理不了，就按他想的来。”

    对袁绍的来信，兖州将不予理会。

    曹操甚至没有回信给袁绍，再谈一谈的兴致。

    摆明车马，战场决胜就是了。

    既然都想当皇帝，看谁能战无不胜，挑起山河之重。

    车驾内，曹操在行进中，仍不时有各方消息，汇总过来。

    当下的兖州，东线和徐州交锋。

    西线赵云率虎豹骑，与张辽一正一奇，相互配合。

    张辽从正面抢地盘，赵云领虎豹骑，利用高机动性，在北线穿插，奔袭凉州军，一步步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李傕，郭汜，樊稠无奈下，只能逐渐西移，和凉州另一侧的马腾，韩遂交锋。

    曹操对西北的布置，正在展开。

    而他这次出行，乘坐的是贾诩改造的那辆大型车辇。

    车子很沉，要以双马拉拽。

    但内部空间宽敞，如同一个移动的小书房。

    文姬穿着洁白的收腰长裙，同色的罗袜，坐在车上固定的矮席前，一丝不苟的完成着书吏工作，帮曹操记录收发消息，传达命令。

    “西线来报，说皇帝趁我兖州对凉州军用兵，派密使招降杨奉等原凉州兵马，行分化之策。

    杨奉率兵，带徐晃等部将，进入长安，受皇帝封赏。”

    文姬写的一手好字。

    她一边抄录讯报，一边声音清澈的读给曹操听。

    杨奉早年参加过白波军，历史上曾在李傕麾下，后来又背叛李傕，护送皇帝刘协，东归洛阳。

    再之后依附过袁术、吕布。

    他手下的徐晃，是一员良将。

    “皇帝想招降一些人，你怎么看？”

    曹操鼓励文姬，说说自己的看法。

    “皇帝急着想抓住权力，渴望摆脱别人的钳制。”

    “但他毕竟太小了，这几年，皇权又被董卓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制，已无威信可言。”

    文姬说：“皇帝还是急了些，可他不这么做，又怕错过机会…不得不为。”

    曹操嗯了一声：“皇帝很快会发现他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另一侧的貂蝉在埋头算账。

    文姬记录传达曹操的命令，几乎每一项都涉及到钱，进账或出账。

    遇到大宗出账时，貂蝉好看的眉梢，会稍稍蹙起，小脸上全是肉疼模样。

    车驾行进。

    数日后，来到兖州东郡。

    曹操沿途查看各郡形势，布防，即将到来的春耕等事。

    他最终来到黄河边上，眺望河岸以北。

    冀州和兖州，都在累积力量，试图横扫周边诸州，直至打响名传后世的官渡之战，一决胜负。

    黄河南岸，兖州已陆续有兵马开过来。

    曹洪在这里领兵。

    但一时还打不起来。

    曹操来到沿岸时，有一支虎豹骑的兵马，从并州和兖州比邻的西北角回来。千余人，由曹纯领军，汇入曹操的亲军队伍。

    翌日，曹操便南下穿过东郡，来到陈留和豫州交界区域。

    这里是曹操势力的腹心，经营最久，群众基础好，四面皆有重兵。

    兖州在此地花巨资，建了座工造营。

    甲胄制备，武器研究，马具的锻造等等。墨家匠作，三年多的时间，积累的人手，都在这。

    曹操过来视察。

    营内提前得到消息，驻军将领，匠作之首，早早来到营外等候。

    蹄音如雷鸣。

    曹操以兵术瞒天过海遮掩行迹，接近营地时，才有蹄声突然爆发。

    千余虎豹，十九名连面庞也罩在甲胄里的重骑，护持着两辆车驾，露出行迹。

    曹操从车上下来，在众人簇拥下，直入营内，查看各类武器制备。

    他拿起一柄长达丈八的巨矛。

    此兵器前方开棱形刃，有血槽，握柄连刃口，都祭刻着墨家暗纹。

    其学名破甲锥，马槊的一种，最善裂甲。

    但对使用者，要求很高。

    赵云一手选出来十九重骑，马战武器就是这个。

    曹操见到一个主管工造营的墨家匠作，徐宏，五十岁上下，眼神沉稳，手指修长。

    可惜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他曾被卷入流寇当中，剪断尾指，迫其为流寇做事，被兖州从黄巾军手里救出来。

    曹操问：“我给你的咒纹阵列，研究明白多少？”

    “目前尚无进展。”

    “一点都没有？”

    “嗯。”

    徐宏面容严肃：“州牧给的咒纹，用的是我们从未见过的阵纹叠加方式。

    我们把它拆分，复刻下来，反复尝试，一点作用都没有。”

    曹操把仙台印的咒纹阵列，拓印了一小部分下来，拿给徐宏研究。让他制备武器，甲胄时，尝试祭刻，看看效果。

    但徐宏等墨家工匠，研究了旬月时间。

    一无所获。

    ————

    昌邑。

    伏氏兄妹落脚的宅邸。

    “曹操已离开四五天了，看样子短期不会回来，我们也走吧，继续在昌邑耽搁，还有什么用？”

    伏予自打见过貂蝉，就有些蔫蔫的，越是自诩美貌，对貂蝉的杀伤力越敏感。

    大抵是照过魔镜的作用。

    伏予甚至主动放弃了成为曹操正妻的念头。

    “曹操离开，我们不但不能走，这还是个机会。”

    伏平道：“曹操来兖州以后，过于顺利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犯错。”

    “而他终于出现了疏漏。”

    “天下士族，从四面八方齐聚兖州，他居然带着美妾出游，这是个多好的机会？”

    “我们要留下来，趁机接触来昌邑的士族。”

    “曹操在此时离开，足见对士族态度轻慢。”

    “我们正好与其他士族结盟。”

    “我倒是有些期待，他回来后，发现我们各家联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伏予的眸子也亮起来：

    “先传讯问问陛下，若长安也同意，正好借机压一压兖州牧，看他会不会就范，按我们的意思和徐州罢兵。”

    伏家，长安的皇帝，迅速形成了一个隐性阵营。

    ————

    曹操来陈留兵工制备营查看后的两天，继续往南，进入豫州。

    然后往颍川方向去。

    在这里，他们和谯县来的另一队人汇合。

    领头的是曹操的长子曹昂。

    很多人都知道曹操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但大多忽略了，他的教育能力。

    他奉行言传身教。

    子女当中，多出大才，下限也很高，没有太不成器的。

    曹植，曹冲，曹彰等人，各个名传后世。

    单说曹丕，五岁就被教授射猎，六岁骑马，八岁在马上拉弓射箭。

    此时，曹昂骑了匹小马，高高兴兴的赶来与曹操会面。

    曹昂身畔还有一个气质坚凝，神色冷漠的青年，就是王越的弟子，剑道天才史阿。

    一行人汇合，往颍川郡西南方向推进。

    曹操这次出来，除了视察各地，另有一个隐藏目的。

    天下人都以为曹操出兵长安，占司隶后，势力暴涨，会借助各方士族的汇聚，在昌邑大肆庆祝，联合各方，提高声势。

    曹操在此时离开昌邑，不是躲清闲撂挑子。而是看到了一个闪击战略目标的机会。

    张绣初到南阳郡，兵马未稳。

    他正忙于安抚各方，试图站稳脚跟。

    曹操看到张绣在南阳的情报时，就生出一个念头。

    各方汇聚昌邑，觉得兖州接下来会进行休整的时候，秘调虎豹骑，突袭南阳郡。

    史上的曹操，处理南阳问题时，非常不顺利。被张绣多次反复，长子，典韦，侄子皆因此而死。

    但现在曹营势力很强，而张绣初到南阳，处处漏洞。

    此时不闪击南阳，解决掉他，平白浪费了机会。

    所以曹操出行巡视，只是表象。

    等在南阳，想钻空子的人，很快会发现错得离谱。

    颍川西南方向，紧挨着的就是南阳！

    急行军中，曹操瞅瞅身边的典韦，曹昂。

    打南阳，缺了他们就差点意思，和历史没法呼应！

    而曹操逼近南阳，早有一支兵马等在这，按既定时间来与他碰面。

    为首一人，就是主动贴钱也要来曹营上班的董昭。

    曹操给他回信，让他从长安来兖州的路上，就开始干活，提供人手给他，让其顺路来南阳打前站。

    董昭欣然领命，抬脚就跑到南阳来搞事情。

    现在到了验证董昭水平的时候。

    他想见曹操，与曹操打算见他是一样的，双方都满心期待。

    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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