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骨伏予是鲜卑一族，南来的使节首领。

    他正坐在车驾内，在曹军看护下，靠近邺城。

    纥骨伏予探出粗粝苍劲的手，掀开车帘，远眺里许外的城郭。

    太阳刚落山。

    按理已是行人减少的时间，但城门处，走趟的，行脚的，赶车的，丝毫不见少。

    纥骨在鲜卑是大姓，作为使节之首的纥骨伏予，四十一岁，穿着厚皮袍。

    他观察了一会，以低沉的声音说：

    “汉土五六年前还乱象四起，但数年间就恢复了气象。你看这城池，南地的繁华，非是我们能比的。”

    他身边坐着的匹娄基，是鲜卑另一部落出身。

    其人很魁梧，是队伍的副首领。

    “我鲜卑各部，若非分散不能聚集，南人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匹娄基说：“大部头要我们来找汉人合作，想联合吞掉东部联盟，我觉得用处不大。”

    纥骨伏予毫不客气的斥责道：“你太短视了，我鲜卑两百年前也不过是小族，被匈奴压在草原一角，年年进献我们辛苦饲养的牛羊。

    匈奴最强大时，国土，人马，比我鲜卑如何？”

    “他们正在鼎盛的时候，不就是被汉人击溃，丢了整个草原吗？”

    “你觉得汉人弱，是毫无依据的胡说！”

    “汉人越是乱世，越出雄才，四方征战，连败强敌。

    你若对汉人稍有轻视，翌日便是大部头重新统一诸部，也休想独自领兵。”

    纥骨伏予在草原诸部间极有威信，匹娄基被训斥，没敢应声。

    “大部头让我们来，是看准了汉人和东鲜卑开战，需要我们。

    而我们也需要汉人，两者相合，汉人可以击溃东部联盟。我们则趁机兼并东鲜卑，壮大自己。”

    他二人口中的大部头，就是轲比能。

    轲比能眼下还非常年轻，却已展现才能，掌握了数支中小部落，暗中蓄谋，打算利用形势，鲸吞东鲜卑的大人联盟。

    史上的轲比能，为了一统鲜卑，先期委曲求全，对于比他强大的曹魏，表示臣服。

    但是等曹操过世，而他又变得更强盛，便开始南下攻冀州，幽州，并州等地。

    当时汉土已没有人能抵御鲜卑，吃了不少亏。

    想结盟，就是鲜卑使节此来的目的。

    他们在曹军伴行下，秘密入城，安置下来的时候，曹操正在家里试衣服。

    妻妾们都在，你一件我一件的轮着帮他换礼服。

    结婚是大事，在汉时，无论身份，地位，经济条件如何，对婚事都极为重视，要举行隆重的婚礼。

    最少也要邀亲朋好友来参加。

    来宾通常都会带上礼金。

    婚礼上，新人要穿华丽的服饰，戴好漂亮的首饰。

    综合史料来看，汉时的男子，初婚年龄比较宽泛，在十四到二十间。

    女子则十二岁就可被下聘，十三岁到十六岁间是常规的适婚年龄。

    丈夫普遍比妻子大一到三岁，为适配。

    汉时的早婚现象，是社会和经济结构决定的。

    发展农业生产，需要增加劳动力，提高生产规模。

    早婚是推动社会生产力的直观途径，属于国家和家庭需要。

    而男女双方婚配的每一步，都有细则要求。

    讲究个门当户对，先提亲，再纳彩，而后问名，比如“同姓不婚”，相当严格，是要查族谱的。

    刘备后来看上刘瑁的遗孀吴氏，就顾忌是同姓，犹豫不决。

    是法正举例说双方亲戚关系疏远，给了个台阶，刘备才把吴氏娶进门，后来还成了皇后。

    问名结束，则要占卜，得吉兆，才能继续进行。

    可见汉时的婚前检查，半点也不马虎。

    再后才是下聘，请期。

    到了正日子车马相迎，行大礼以完成婚配。

    此时，曹操在妻妾们莺莺燕燕的簇拥下，专门拿出半晚时间，让她们换到满意了为止。

    他的喜服共四件，在不同的场合穿。

    其他妻妾各有十多套不等。

    都是各自家里拿钱。

    小金库平时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舍不得花。这次大放血，也给各家妻妾分了充足的花用。

    白珂和卞媚一起被曹老板祸祸过以后，就没必要再遮掩了，会一起婚配。

    明天就是婚礼的正日子。

    这一晚试完衣服，要睡素觉，不能提前坏了礼数。

    曹操入乡随俗，今晚孤家寡人。

    他在典韦和许褚跟随下，又回到书房，还安排了其他事情。

    进入书房，曹操取出讯珠，传讯彼端：“做好准备就出兵。”

    彼端回应的是赵云。

    他从并州回来和曹操碰了一面，然后就领了秘密任务，离开邺城已快半月。

    而在更早的时候，曹操秘调夏侯渊，夏侯惇兄弟，李典，满宠，各自往西统兵推进。

    曹操的婚事，让天下人的目光都在关注邺城。

    这种形势，正该妥善利用。

    所以……曹操是假结婚，或者说利用结婚做引子，吸引各方注意，放松戒备，暗中有所图谋。

    ————

    凉州。

    因为曹军此前的逼迫，李傕、郭汜攻长安未成，无奈掉过头来往西用兵。

    现在凉州的地形和势力分布，以曹军沿长安往西，过渭水，黄河，处于武威郡，牢牢的扼守住了凉州东进汉土腹地的入口。

    曹军往西，则是李傕、郭汜，樊稠的叛军队伍。

    两者再往西，是马腾。

    马腾继续往西，则是韩遂。

    其余各路小军阀，大多已被兼并。

    但凉州的形势，依然错综复杂。

    名义上，马腾，韩遂都在钟繇的游说下，投效曹营，可有几分真诚，很难辨别。

    月夜星辉。

    从河西走廊范围内仰望星空，穹幕深邃，群星仿佛伸手可及。

    马腾在张掖，酒泉两郡之间驻兵。

    他少时家贫，砍柴为生，成年后容貌雄伟，身形高大。

    灵帝末年，羌氐反叛，马腾被召入伍，累建军功，由军从事因功升至军司马。

    后来和韩遂联手，起兵对抗过李傕、郭汜，战败，退回了现在的驻地。

    他正负手在院子里眺望东侧方向的夜空。

    门外大步走进一个壮小伙，英气勃勃，十八九年纪，和马腾有五六分像，满身锐勇之气。

    他就是马腾的长子马超。

    正史三国志中，对马超的评价是猿臂善射，万夫不当之勇，与太史慈给出了类似的记载。

    演义里的马超，被称为“锦马超”，羌人奉其为“神威天将军”。

    他出场时也是十七八岁，在长安连杀之前逐走吕布的董卓部将王方、李蒙。

    眼前的马超，浓眉怒目，目光明亮，脸上棱角分明，体格修长雄健。

    他手握一杆大枪，沉声道：“那曹孟德又来了命令？之前不是说让阿父入邺城拜官吗，为何改了？好没道理。”

    “不是没道理，而是太有道理了。”

    马腾叹道：“我儿，你是没深想其中的原因。魏公亲自传来密谕，让我今晚统兵往东，奇袭李傕，郭汜部。”

    “什么？”

    马超吃了一惊：“他不是要大婚吗？这时候兴兵？”

    “连北边的羌人部落，都知道他要大婚，据说汇聚邺城的人，绵延到城外十里。有羌人还在考虑要不要趁机劫掠汉地边境，说不定能多抢到些东西。”

    马腾冷笑道：“你让羌人去试试，一准被杀个干净。

    曹军早有防备。他们能在数月间破乌桓全族，已有了横扫天下之势，羌人要去送死吗？”

    “魏公是故意放出消息，迷惑各方，你个憨小子不也上当了。他是在拿婚配，吸引各方去邺城，趁机奇袭要夺凉州。”

    “我也是看了他送来的密令，才反应过来，别说李傕、郭汜想不到，天下也没几人能想到。”

    马超：“他想利用我凉州兵马，阿父就甘心被他利用，听他命令出兵？”

    马腾：“我已想好，曹军势大，其他各方陆续被击溃。他要是西进打过来，非我们能敌。此刻降曹，天下还未定，我们尚有不少好处，不亏。”

    “阿父怕什么，汉土的地势西高东低，我们从西向杀入汉土腹地，如下山虎，看谁挡得住！”

    马超傲然道：“以我勇武，阿父威望，我们在凉州至少可以稳守，岂不自在。”

    马腾摆摆手：“你只能看到几年，乃至三两年的局势。再久呢！以曹营兵马之雄，或三两年也守不得。”

    “此事你慢慢琢磨，先执行军令。”

    “魏公传来的密令，特意提到你，说你勇武，让你与我一起，再以庞德为先锋，从西往东，破李傕、郭汜所部。

    曹军则会从东往西进，我双方会师，便是李傕、郭汜败亡之际，凉州半壁可定。”

    “还有更西边的韩遂呢？”马超问。

    马腾此时已和韩遂反目。

    “这个估计魏公另有安排，不是我们该操心的，走！先破李傕，郭汜！”

    马腾从院里出来，外边的空地上，已聚集了马超刚从北边带回来的两万兵马。

    前方一员青年将领，便是曹操点名要的另一人庞德。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校尉，但已展露头角，勇冠西凉军。

    一行人当即提兵，连夜东进。

    而在另一侧，夏侯兄弟和秘赴西凉的赵云，也领兵西进。

    天蒙蒙亮的时间，李傕，郭汜在驻地的城镇内，霍然惊醒，只听耳畔杀声震天。

    “发生了什么？”

    “是谁来攻？”

    他们的地盘被夹在中间，屡次被攻击，面积已很有限，只掌握着武帝时期在河西走廊建造的几座边城，来袭者显然是绕过了外围城池，直袭他二人所在地。

    两人闻声惊起。

    同一天早上，曹老板穿上喜服，悠然走出家门。

    按规矩，他要亲自去迎新娘子们。

    婚礼正式开始了。

    那边的交锋也同步打响，利用婚礼为掩护，奇袭用兵，以定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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