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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五章 羽民与卵民的战争

    作品:《神秘边境

            第二节   王座之影

        骨镣铐很沉。

        林晓风手腕被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响。姚舞六条手臂全被锁住,行动别扭,中间的脑袋一直盯着押送的士兵,另外两个头垂着,昏睡的那个还没醒。

        双双在笼子里扒拉栏杆,圆眼睛湿漉漉的。

        山海爷爷化成的竹简被一个士兵抱着,书页紧闭,一丝金光不漏。

        他们被押着穿过营地。

        卵民族人从建筑里探出头,眼神复杂——有敌意,有好奇,有恐惧。孩子们被大人拉回屋,门砰地关上。

        林晓风低着头,看自己的掌心。

        神药印记的金光被骨镣压制,暗淡许多。但黑色丝线还在蔓延,已爬过手腕,向小臂延伸。皮肤下偶尔传来刺痛,像细针扎,又像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咬牙忍着。

        宫殿近了。

        那蛋形建筑比远看更庞大,表面糊的泥土里混着碎贝壳,在火把光里泛着斑斓的彩。门口立着两尊石像,鸟头人身,怀抱巨蛋,眼窝里嵌着发光的珠子。

        卫兵推开沉重的木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宫殿穹顶高挑,由数十根弯曲的巨骨支撑——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肋骨,洁白,光滑,表面刻满古老的符文。穹顶正中悬着一颗巨大的光菇,直径超过三米,洒下乳白柔光,照亮整个大殿。

        墙壁镶嵌着蛋壳壁画。

        不是一片片拼,是整面墙用蛋壳碎片镶嵌成的画。讲述卵民国历史:先祖从神蛋中破壳,接受神鸟赐予黄米饭,建立部落,与羽民结盟,又反目,战争,迁徙……

        画到近代,色调变暗。蛋壳碎片染了黑,画面里出现扭曲的影子。

        王座在殿厅尽头。

        那是一颗完整的、房屋大小的金色蛋壳,从中间剖开,打磨光滑。王座就设在半个蛋壳里,铺着厚兽皮。女王坐在其中,身着蛋壳羽衣,头戴骨冠,权杖横在膝上。

        她比远看更威严。

        也更……异常。

        火光映着她的脸。五官深邃,眼角有细纹,是岁月痕迹。但眼睛边缘,有极淡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从眼角向太阳穴蔓延。不细看看不出,但林晓风看见了。

        她权杖顶端的宝石,发着温润白光,但光晕外层,裹着一层极薄的黑色光膜,像油浮在水面。

        “跪下。”

        押送队长喝道。

        林晓风没跪。姚舞也没跪。

        队长抬脚要踹,女王抬手制止。

        “不必。”她的声音从王座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压得人耳膜发沉,“人类,你治愈了我族的孩子。这本是恩。”

        她顿了顿。

        “但你潜入禁地,使用未知力量,这又是罪。你……如何解释?”

        林晓风抬头,直视她。

        “陛下,我治愈那些孩子,因为我知道污染源头——不是羽民国,是三个月前经过这里的旅人。特别是手上有蛇缠书纹身的那个人。”

        女王表情纹丝不动。

        但林晓风看见,她握着权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荒谬。”她说,“旅人只是取水取食,如何污染整个水源?”

        “他们故意投放了东西。”林晓风抬起被镣铐锁住的手,指向她权杖,“请让我触碰您的宝石。我能证明。”

        殿内哗然。

        卫兵们怒喝:“放肆!”

        女王却沉默了。

        她盯着林晓风,那双有黑色纹路的眼睛,像深潭,要把他吸进去。许久,她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允许?”

        “因为您自己也感觉到了。”林晓风声音提亮,在空旷大殿里回荡,“自从见过那些人,您的判断变了。对羽民国的恨,一天比一天深。那不是您真正的想法——是污染在影响您。”

        死寂。

        火把噼啪炸响。

        女王的手指,再次收紧。骨节泛白。

        她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权杖。宝石白光依旧,但那层黑膜,似乎……跳动了一下。

        良久。

        “所有人,”她说,“退下。”

        “陛下——”队长急道。

        “退下!这是命令!”

        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低头,鱼贯退出。厚重木门吱呀关闭,殿内只剩下女王,和被缚的林晓风一行人。

        女王起身。

        她走下王座台阶,一步步,蛋壳羽衣哗啦作响。停在林晓风面前三步处。

        权杖抬起,宝石端对准他的额头。

        “如果你说谎,”她声音冰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林晓风闭眼。

        “请。”

        宝石贴上额头。

        冰凉,坚硬。

        瞬间——

        连接建立。

        林晓风主动放开了神药印记对体内污染的部分压制。那些从孩子们身上吸收的黑液,像找到出口,汹涌流向接触点——但不是攻击,是“共鸣”。

        宝石内的黑光被激活了。

        嗡——

        宝石震颤,黑膜炸开,化作一团蠕动的黑色意识体,在宝石内部左冲右突。同时,一段被隐藏的记忆影像,投射到空中——

        三个月前。卵民营地外围水渠。

        旅人队伍中,那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有蛇缠书纹身)蹲在水边取水。他“不小心”碰掉腰间一个小瓶。瓶口破裂,无色液体渗入水流。男人迅速捡起瓶子,抬头,对着某个方向——隐藏的镜头?——微微点头。

        画面快进。

        黑液在水渠扩散,被黄米饭根系吸收。谷物结出黑斑,孵化的孩子变异。每一次悲剧发生,深夜,女王独自面对权杖时,宝石就发出微弱黑光,将她的悲伤扭成仇恨,将合理的怀疑引向羽民国。

        最后画面。

        女王在镜前,眼角的黑色纹路,比现在淡,但已出现。她抚摸纹路,眼神迷茫,低语:“为什么……我这么恨他们……”

        影像消散。

        宝石从女王手中脱落,哐当落地,滚了几圈。

        女王踉跄后退,扶住王座台阶才站稳。

        她脸上,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眼角开始,像退潮,露出原本的皮肤。眼神也从浑浊,逐渐变得清澈,但清明之后,是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他……控制了我……”她声音发颤,“那些愤怒……那些战令……不是我……”

        “您现在清醒了。”林晓风说,额头还残留宝石的冰凉触感,“陛下,我们需要停战。羽民国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是那个污染水源、操纵战争的人。他要让两族互耗,好吞噬这片土地。”

        女王弯腰,捡起权杖。

        这次她没握宝石部分,只握杖身。她看向林晓风,眼神复杂。

        “人类……你体内,也有那东西。我感受到了。”

        “是。我从孩子身上吸出来的。暂时压着。”

        “那很危险。”女王语气严肃,“黑蛇污染会腐蚀心智,久了,你会变成它的傀儡。必须尽快净化。”

        “我需要两族的帮助。”林晓风抬起手,骨镣哗啦响,“竹简记载:羽民与卵民和解后的‘盟约祝福’,能赋予生命飞翔与孵化的力量——那是净化黑蛇的关键。”

        女王沉思。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脚步声杂乱,有人高喊。紧接着,大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卫兵连滚爬进来:

        “陛下!羽民国……大军压境!他们要求交出这个人类,否则……全面进攻!”

        女王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

        林晓风跟过去。

        窗外,天空黑压压一片。

        羽民军队,遮天蔽日。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闷雷,滚滚而来。最前方,国王的金色盔甲在落日余晖里刺眼。他身边,一辆战车上,小羽被铁链锁着,跪在那里,头发散乱,但背脊挺直。

        国王长剑指向宫殿:

        “卵民女王!交出叛徒和人类!否则——踏平你的营地!”

        声音裹着风,砸进大殿。

        女王握紧权杖。

        她转身,看林晓风,看姚舞,看笼里的双双,看士兵怀里的竹简。

        深吸一口气。

        “开门。”她说。

        “陛下?!”

        “开大门!我亲自出去!”

        ---

        宫门隆隆打开。

        女王大步走出,蛋壳羽衣在风里扬起。林晓风他们跟在后面,镣铐未解,但无人押送——女王走在前,无人敢拦。

        广场上,两军对峙。

        卵民军队已集结,盾牌组成蛋壳墙,长矛如林。羽民军队悬在半空,弓箭对准下方。

        中间空地,风卷沙尘。

        女王走到空地中央,停住。

        她举起权杖——不是攻击姿态,是将杖身横置,双手托举,做了一个古老的、双手交叠的姿势。

        “羽民国王。”她的声音传开,不高,但清晰,“我,卵民国第十九代女王,以先祖之名宣布:战争,是错误。”

        哗——

        两军同时骚动。

        “我们的孩子被污染,源头不是羽民国,是另有其人。”

        “谎言!”小羽的姐姐,羽翎,从阵中飞出,悬在低空,箭指女王,“你想拖延时间!”

        “我有证据。”女王不看她,只盯国王,“三个月前,那队旅人。他们中有人污染了我们的水源,也必然在你们那边动了手脚。你们最近……是否也有异常?食物变质?水源异味?族人……情绪失控?”

        国王的表情,变了。

        他身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一个老羽民上前,附耳说了什么。国王的脸色,越来越沉。

        “我们……”他终于开口,“圣泉的水,上月变苦。几个饮用的族人……狂躁,伤人。我们以为……是卵民投毒。”

        “互相猜忌,正是敌人要的。”林晓风上前一步,尽管镣铐在身,声音却稳,“陛下,请放了小羽。她是唯一想阻止战争的人。”

        国王看向战车上的小羽。

        小羽抬头,脸上有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父亲,信我一次。若错了……我以命谢罪。”

        国王沉默。

        风在吹,旗在响,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许久。

        他抬手。

        “放。”

        士兵解开铁链。小羽展翅——翅膀还残破,但奋力一振,飞起,落在林晓风身边。落地不稳,林晓风伸手扶住。

        “谢谢。”小羽低声说,然后转向女王,“谢谢您信我。”

        女王点头,看向国王:“我们需要停战,需要联合调查。这人类少年——”她指林晓风,“他治愈了我们被污染的孩子。或许……也能净化你们的圣泉。”

        国王盯着林晓风。

        “他体内……有污染的气息。我感觉得到。”

        “那是他为救我们孩子而吸收的。”女王说,“他在冒险。这样的勇气……值得我们信一次。”

        两军阵前,两位王者对视。

        几百年的仇,几代人的血,压在目光里。

        落日半沉,霞光血红,泼在所有人身上。

        最终。

        国王收剑。

        “三天。”他说,“给你三天。净化圣泉,查明真相。三天后若不成……战争继续。”

        “够了。”女王说,“谢陛下信任。”

        她转身,亲手为林晓风解开镣铐。骨钥转动,锁扣弹开。姚舞的镣铐也解了,六臂活动。双双放出笼子,跳进林晓风怀里。竹简归还,山海爷爷化回虚影。

        林晓风活动手腕,看两位王:

        “我需要去圣泉,也要取未污染的黄米饭样本。污染同源,找到源头,才能配解药。”

        羽翎突然开口:

        “等等。”

        她落地,走到近前,盯着林晓风。

        “你说旅人中有个手上有蛇缠书纹身的?”

        “是。你见过?”

        羽翎脸色发白。

        “一月前……我巡视边境,遇见个受伤的旅人。他手上……就有那个纹身。我救了他,带他回城疗伤。他在城里……待了两天。”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想参观圣地……我让侍从……带他去了圣泉。”

        一片死寂。

        所有人明白了。

        同一个人,在两边都下了手。

        “他是故意的。”山海爷爷虚影摇曳,“受伤是假,进羽民国是真。管理员赵天启……在系统性地破坏《山海经》的守护网。”

        林晓风低头,看掌心。

        黑色丝线已蔓延到小臂中段。皮肤下,刺痛加剧。更可怕的是,心底有个声音开始低语,极轻,但清晰:

        “接受吧……黑暗也是力量……你能救所有人……只要你拥抱它……”

        他猛摇头。

        “先去圣泉。”声音发哑,“必须尽快净化。然后……我得处理体内这东西。”

        小羽担忧地看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挤出一个笑,“还撑得住。”

        协议达成。

        卵民代表团二十人,随羽民军队返回。两军后撤十里,设中立区。女王与国王各派亲信组成调查团,林晓风为核心。

        出发前,壳带着鳞儿来道别。

        小女孩已换干净衣服,脸色仍苍白,但眼睛有神。她拽着林晓风衣角,小声说:“谢谢哥哥。”

        林晓风蹲下,揉她头发:“好好长大。”

        壳递来一个小皮袋:“未污染的黄米饭。我从老仓库找到的,最后一点干净种子。”

        林晓风接过,揣进怀里。

        队伍出发。

        羽民飞在天,卵民走在地。林晓风坐在一辆战车上,小羽在旁,姚舞驾车。山海爷爷飘在侧,双双趴在膝盖。

        暮色四合。

        路两旁,战争痕迹处处可见:焦黑的树,折断的矛,未收的尸体。乌鸦盘旋,叫声凄厉。

        林晓风靠着车栏,闭眼。

        体内黑液在窜。神药印记全力压制,金光与黑丝在血管里拉锯,每一下都像刀刮。他咬牙,不出声。

        小羽握住他的手。

        冰凉,但有力。

        “坚持住。”她说,“我们快到了。”

        林晓风睁眼,看她。

        夕阳余晖里,她侧脸镀着金边,睫毛很长,沾着灰。残破的翅膀收在背后,羽毛稀疏,但轮廓依旧美。

        “你为什么……信我?”他问。

        小羽沉默片刻。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们当怪物看的人类。”她低声,“羽民,卵民,在山海经里活了千年,但在你们世界的故事里……我们只是插图,是传说。可你来了,你看我们……像看人。”

        她转头,直视他。

        “所以我也把你……当人看。”

        林晓风胸口一热。

        “谢谢。”

        夜色降临。

        队伍抵达羽民国边境。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城市。房屋依山而筑,层层叠叠,屋顶是弧形,像倒扣的翅膀。最高处有宫殿,纯白,尖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但近看,城市蒙着阴影。

        许多房屋破损,有烧焦痕迹。街上行人稀少,看见卵民队伍,纷纷躲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苦味,像熬坏的中药。

        “圣泉在城心。”羽翎带路,“跟我来。”

        他们穿过空荡的街道,来到城市中央的广场。

        广场正中,一眼泉水。

        石砌泉池,直径十米,水本该清澈见底,泛着蓝光——羽民的圣泉,传说由神鸟泪珠所化,饮之可强身健体,润泽翅膀。

        但现在……

        池水浑浊,呈暗黄色。水面浮着泡沫,破裂时散出苦味。池边石缝里,长着黑色的苔藓,绒毛状,蠕动。

        几个羽民老人跪在池边祈祷,声音沙哑。

        林晓风走近。

        掌心神药印记剧烈跳动,不是警示,是……渴望。对污染物的渴望,想吞噬,想净化。

        他蹲下,伸手探入池水。

        冰凉刺骨。

        黑液感知到他,疯狂涌来,顺手臂上爬。神药金光迸发,与黑液缠斗。池水沸腾般翻滚,咕嘟冒泡。

        “退后!”山海爷爷喊。

        林晓风不退。

        他闭眼,全力催动神药。

        金光从掌心炸开,如太阳投入池中。黑液尖叫,蒸发,化作黑烟升腾。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暗黄褪去,蓝光渐显。

        但林晓风身体在抖。

        黑色丝线疯狂蔓延,已过肘部,向肩膀爬。皮肤下,血管凸起,黑色在其中窜动。他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够了!”小羽拉他。

        “还差一点……”林晓风咬牙,金光更盛。

        池水彻底清澈。

        蓝光莹莹,映着月光。

        最后一个黑泡破裂,消散。

        林晓风抽回手,踉跄后退,瘫坐在地。他低头看手臂——黑色丝线已覆盖整条小臂,正向肩膀侵蚀。皮肤下,刺痛变成灼烧,像有火在血管里跑。

        “晓风!”小羽扶住他。

        他喘气,抬眼,挤笑:“成了……”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他听见心底那个声音,变大,变清晰:

        “欢迎……你离我们……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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