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华尔道夫酒店的大堂吧，从庆功宴变成了停尸房。

    刚才还在举杯庆祝路演成功的P9、P10们，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几块巨大的财经新闻屏幕。

    屏幕上，CNN的主持人正语速飞快地播报着突发新闻，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报道世界末日：

    “科技股遭遇黑色星期三！受‘阿里移动端数据造假’传闻影响，中概股全线暴跌！”

    画面切到了纳斯达克交易所。

    那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巨大的电子看板上，代表下跌的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NASDAQ: -2.4%

    YHOO (YahOO): -8.5%

    SINA (Sina): -6.2%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汗味，混杂着早已变冷的咖啡酸味。

    “怎么回事？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

    老萧咆哮着，手里的电话差点被他捏碎，“那个‘造假’的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查！给我查到底！”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雅虎的股价正在自由落体。

    41块... 39块... 37块...

    每一美元的下跌，都意味着阿里上市的估值在缩水。

    对于这帮手握大量期权的高管来说，这跌的不是股票，是他们下半辈子的别墅和游艇。

    角落里。

    林彻坐在阴影中，手里捏着那罐早已温热的可乐。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如丧考妣的同事们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正在疯狂地颤抖。

    那是肾上腺素过载的生理反应。

    “我去个洗手间。”

    林彻低声对身边的一个同事说道，声音沙哑。

    同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以为是被刚才的谣言吓到了——毕竟那个谣言直指林彻负责的“PrOieCt W”。

    “去吧，别太往心里去，老萧正在联系国内删帖。”同事安慰道。

    林彻点了点头，步履沉重地走向洗手间。

    推开门。

    反锁。

    隔绝了外面的哀嚎和喧嚣。

    林彻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抑在胸腔里的狂喜，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盈透证券的APP。

    红色的暴跌，在他的眼里，是最美丽的风景。

    雅虎的股价已经跌破了36美元。

    而他持有的，是加了10倍杠杆的PUt。

    当正股下跌8.5%时，虚值期权的涨幅是呈指数级爆炸的。

    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1,300,000...

    $4,500,000...

    $8,200,000...

    最终，数字在一个令人窒息的高位停滞了一下：

    TOtal EqUity: $10,420,550.00

    一千零四十万美金。

    按照2014年的汇率，这是六千三百多万人民币。

    就在昨天，他还在为了几千块的差旅报销跟财务扯皮。

    就在刚才，老萧还在为了几个点的估值暴跳如雷。

    而现在。

    在这个充满尿素味和高级香薰味的狭窄空间里，他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林彻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但他立刻捂住了嘴。

    不能笑。

    绝不能笑。

    这种时候笑出声来，就是与整个阿里为敌，就是反人类。

    林彻转过身，面对着马桶。

    他伸出手指，按下了冲水键。

    “哗啦——”

    巨大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一切。

    在这嘈杂的水声中，林彻放肆地无声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是对命运的嘲讽，也是对贪婪的奖赏。

    这哪里是灾难。

    这分明是上帝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盛宴。

    一分钟后。

    水声停止。

    林彻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

    嘴角下垂，眼神涣散，眉头微皱。

    完美。

    这是一个“与公司共患难、为谣言而痛心”的好员工形象。

    推门而出。

    大堂吧的气氛比刚才更压抑了。

    马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正坐在沙发中央，脸色铁青地听着高盛那边的电话。

    “Mark，那是谣言......我们在查......什么？估值要下调15%？这不可能！”

    马总挂了电话，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周围的高管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林彻走了过去。

    他没有躲在角落，而是径直走到了老萧身边。

    老萧正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老萧。”

    林彻轻声叫道。

    老萧转过头，眼神空洞，“林彻啊......那个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

    林彻打断了他，递过去一杯刚要的热水。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华尔街这是在借机压价，他们越是打压，说明他们越想买。”

    林彻蹲下身子，视线与老萧齐平，一脸诚恳与沉痛。

    “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

    “只要我们的数据是真的，等Q3财报出来，这帮空头会被打爆的。”

    老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这满屋子的绝望中，只有这个年轻人的眼里还燃烧着斗志。

    多好的员工啊。

    不仅业务能力强，心态还这么稳。

    老萧感动得眼眶都有点湿润，他拍了拍林彻的肩膀，“难为你了，那个谣言是冲着你来的，你还反过来安慰我。”

    “为了公司。”

    林彻低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好......”老萧叹了口气，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你说得对，数据是真的，我们怕什么。”

    就在这时。

    林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借口抽烟，走到了露台。

    点开手机。

    是券商戴维发来的消息，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先生，利润已超800%，要平仓止盈吗？市场正在恐慌。】

    此时，雅虎的股价已经跌到了34美元。

    所有的技术指标都显示超卖，随时可能反弹。

    正常的交易员，这时候都会选择落袋为安。

    毕竟一千万美金，已经是天文数字。

    林彻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前世的K线图。

    这只是第一波。

    真正的恐慌，才刚刚开始。

    随着谣言的发酵，明天开盘，会有更多的获利盘出逃。

    贪婪。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基因。

    林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回复了一行字：

    【不，向下移仓，加仓。】

    他要把那一千万美金的利润，全部作为新的本金，继续做空。

    既然已经开了枪，就要把子弹打光。

    要把这只名为“雅虎”的巨兽，彻底猎杀在血泊里。

    林彻收起手机，看着曼哈顿阴沉的天空。

    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喃喃自语。

    转身，走回了那个充满了哀嚎与绝望的修罗场。

    在那里，他是唯一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