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骄。”

    姜骄正在神游，忽然听到刑天点了她的名字，而后迅速站直，一副虚心领教的态度看过去。

    眼神清澈，神情尊敬。

    完完全全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类乖学生。

    “你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穿着机甲制服的麻姑向前一步，小臂上的金属在雪地里映出一片粼粼的光。

    她似乎对姜骄格外好奇：

    “据我所知，你在训练过程中，带领龙族帮助不少新生脱困——所以才耽误了集合时间。

    你没有丢下任何一个同学，这很好，但你更应该积极争取自己的权利。”

    “报告麻姑老师，既然加入战斗系，就已经做好成为一名军人的觉悟。”

    姜骄淡定道：

    “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功过不相抵，不能因为我帮助了同学，而对我一个人降低标准。”

    麻姑有些愕然，一边的刑天眼里却闪过微微的欣赏。

    披着袍子的星璇整个人微微向前飘舞，绕着姜骄转了好大一圈，才嗡嗡出声：

    ［真是奇怪……你居然没有任何异常。

    记忆、情绪、认知，似乎都没有缺失。你真的遇到了天魔？］

    “老师，您说的是这个吗？”

    姜骄从腰间扯下来一个草编的蝈蝈笼，倒出那团蔫哒哒的“人脸”，反倒把刑天和麻姑吓了一跳。

    “这是天魔的‘核’？！”

    “虽然很小，但确实是真的。”

    两人一前一后凑过来，和星璇三人挤在一起，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最后，视线再度落在姜骄脸上。

    “有什么问题吗？”

    姜骄挠了挠脸，莫名有些心虚。

    应该没人发现，她偷偷摸摸啃了一口吧。

    说实话，味道其实有点像炸完以后再卤制的牛腱子肉。

    她当初差点没一口吞下去。

    还好，理性和谨慎战胜了龙族的天性。

    “你怎么取到这东西的？”

    刑天捏着那团天魔，冷峻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似乎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是说……你是怎么把这东西从天魔身上剥下来的？”

    “？这还有具体步骤？”

    姜骄更加茫然，提起骨棍现场演示了一遍：

    “就——棍子伸进去搅一搅，然后撕掉外面那层黏糊糊的东西，用精神力扫一下确认位置，就拿出来了啊？”

    难不成星际神族已经退化到丧失猿类抓握技巧了？？

    刑天脸瞬间变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的麻姑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拍姜骄的肩膀：

    “他不是要问你这个……算了，找个人演示一遍你就知道了。”

    说着，麻姑轻巧飞到那帮躺了一地的新生中间，揪了个半死不活的天使文明新生过来。

    刑天没有解释，而是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个透明的立方体空间出现在雪原上空，边长约十米，内部隐隐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

    ……

    ……

    “是攻击我们的黑影！”

    “是天魔幼体！！活的！”

    “太可怕了，居然让我们毫无防护措施近距离和天魔接触？我一定要投诉！”

    刑天只扫了一眼。

    刚才还叫嚣要投诉的新生，嘴巴紧紧闭了起来，宛如蚌壳。

    “这是幼生体天魔，和攻击你们的是同一种东西。”

    所有目光聚焦过去。

    姜骄也凝神看向立方体内部——依旧是一团黑乎乎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一团混沌的、不断蠕动的虚无。

    像现实的一道裂痕，像视觉的漏洞。

    它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在不断扭曲、重组、消散、再现。

    颜色难以准确描述——非黑非白，更像是一种“不存在”的颜色。

    但周围响起的抽气声却告诉她，别人看到的不是这个。

    “天啊……好可怜……”

    “只是个孩子……”

    “为这么要把一个幼崽关起来？”

    姜骄侧目，看到身旁的猫耳女生眼眶泛红，植物文明的新生叶片蜷曲。

    连几个吸血鬼新生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敖绾，你看到了什么？”

    姜骄后退半步，低声询问一边的龙女，后者眼神清澈，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您看不到吗？那里面是一颗还没孵化出来的龙蛋。”

    这又是什么时候修改的认知？

    姜骄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那在刑天和几位老师眼里，看到的又是什么东西？！

    她眼里的一团虚无，在别人眼中，却是能唤起最深怜悯与保护欲的存在。

    姜骄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长时间的安稳麻痹了她的警惕，她忘了，即便是同宗同源的神族，也不该大意到暴露自己的特别。

    “特别”，就意味着有研究价值。

    刑天似乎看穿了姜骄，随手指向一个背生洁白羽翼、面容圣洁的天使族新生：

    “你，进去。十秒中保持清醒。”

    那天使学生深吸一口气，走入打开的立方体入口。

    他进去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显然，他眼中的“天魔”形态发生了变化。

    “小朋友……”

    天使新生神态完全正常，对着那团黑色雾气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嗯？我本来要做什么……好像是……好像是……”

    “对了，我是一颗真菌，我要……我要扎根……”

    他蹲下身，伸出手，眼神逐渐空白。

    然后，他就真的像是自然界里一颗自由生长的蘑菇，抱着脑袋，翅膀合拢。

    最后，尝试把自己脑袋埋在土里。

    就像真的蘑菇那样。

    ……

    ……

    外面，其他学生低声议论：

    “什么情况？！他不是天使文明的吗？”

    “他为什么会这样？！”

    “好诡异，他完全忘记了刑天老师的指令。”

    姜骄盯着立方体内。

    在她眼中，那团虚无正在缓慢地、像藤蔓般缠绕上天使学生的手臂。

    而学生毫无察觉，只是歪着脑袋，认真地扮演蘑菇。

    说错了，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就是一团真菌。

    十秒到了。

    天使学生被星璇老师拉出来时，眼神空洞，嘴角还挂着僵硬的微笑。

    “这只幼生体天魔，能够修改接触者认知，让接触者认为自己是一团真菌。

    他被吃掉了自我认知。

    接下来三天，无论是他的身体机能，还是细胞组织，都会朝着真菌发展。”

    刑天背着手，冷声道：

    “还能喘气的，每人十秒，轮流进入。

    记住，保持警惕。”

    队伍骚动过后，才开始缓缓移动。

    显然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理。

    一个饕餮血脉的新生走进去，然后现场多了颗金针菇。

    一个机械生命体进去，身体表面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它在接收大量混乱数据。

    然后，地上多了颗机械菇。

    一个吸血鬼进去，表情从警惕逐渐变得迷醉。

    然后，地上多了个猛猛往嘴里塞泥巴的吸血菇。

    就连敖绾、其他龙族也没能幸免。

    她们有样学样，把龙躯拉长，挤在一起，试图说服姜骄，让她承认自己看到了一团“金针菇”。

    姜骄：“……”

    天魔这么犯规的吗？？？

    简直就像什么精神污染体，无差别辐射！

    之前她还在猜，能和神族打的有来有回的种族有多厉害。

    今天总算是窥见一角。

    ……

    姜骄走进立方体入口的瞬间，她眼前还是那团蠕动的虚无。

    然后她在里面安静地待了十秒钟。

    当她走出立方体，麻姑脸上的错愕几乎毫不掩饰，一旁的星璇更是上下漂浮，不断表示自己的震惊。

    刑天似乎有所预料。

    他关闭立方体，里面的虚无恢复了“原形”。

    在所有人眼中，它变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令人本能厌恶的存在。

    “这就是天魔。”

    刑天的声音冰冷：“非物理性生命。认知之敌，存在之蛀虫。”

    他调出一段全息影像，向还清醒的新生展示一颗星球被天魔侵蚀的过程：

    从零星幻觉到情绪失控。

    从记忆扭曲到存在抹除。

    最终，整颗星球从认知层面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们以情绪、记忆、历史、存在本身为食。所过之处，只剩虚无。”

    “天魔很难被击杀，只有精准剥离藏匿其中的‘天魔核心’，才能暂时延缓其复生速度。”

    “天魔出现距今已有十万年。”

    刑天眼里似乎升起一团火焰，定定盯着姜骄，似乎想看穿她整个人：

    “记录在册，真正死在神族手里的天魔数量，为零。”

    冰原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声不停。

    姜骄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感受到了。

    刑天想杀了她。

    不是战斗比试的那种。

    而是在那个瞬间，这位华夏神话里的战神，切切实实，对她产生了浓烈的杀意。

    逃！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