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那位最初提出质疑的老狐狸——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摸到了发自内心的笑。

    八百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期待一部艺术作品。

    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无逻辑爽剧。

    也并非一味歌颂美好爱情，刺激多巴胺的偶像剧。

    主角是一只普通的石猴，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背景，也没有多么招人喜欢。

    但这部剧就是该死的想让人继续看下去。

    “继续。”

    会议室里，涂山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下一集。”

    “董事长，”

    一旁的助理小心翼翼提醒道：“按照会议议程，第一集试映结束后，应该进行初步评估……”

    “评估什么？”

    那只老狐狸眼睛一瞪，猛地转头：

    “这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角色塑造！

    这段音乐，足以让被天魔吞噬情绪的人恢复正常！

    还有那个孙悟空在烈火中重生的镜头，简直是艺术创作能够抵达的、最接近‘神迹’的瞬间！”

    坐在上位的涂山焰也深吸一口气：

    “不评估了。

    放，全部放完。今夜，我们青丘九尾议会，集体旷工。”

    在场没有一个人反对。

    第二卷胶片被装上。

    第二集《龙宫借宝》。

    当东海龙王敖广出现在大屏幕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个龙族……人类根本没见过真正的龙族，为什么能完美还原？！”

    “这个造型……这个气质……天哪，如果让星际龙族看到，他们会开心到疯掉的！

    不是贬义。

    而是震撼。

    影视中的东海龙王，人身龙头，还穿着华丽朝服。

    这个角色不是单纯的兽，而是有着官僚的算计和神灵的威仪的复杂存在。

    “他怕孙悟空。”

    有人开始小声分析：

    “但他又要维持龙王的尊严。

    你看他说话时的眼神，有种‘我不想惹事但也不能丢脸’的微妙……”

    第三集《大闹天宫》。

    十万天兵天将的场面，在三十三年前的地球拍摄条件下，十分简陋。

    但那种“简陋”，反而成就了一种奇异的史诗感——

    不是靠特效堆砌的视觉轰炸。

    而是靠构图、调度、表演和音乐共同营造的、属于群众演员的“神话”。

    孙悟空挥舞金箍棒，单枪匹马冲向天兵阵列……

    一人对抗整个天庭，还嚣张地叫打出“齐天大圣”的旗号！

    在场观看的九尾狐爽到头皮发麻。

    “这个镜头！人类是怎么想到的这么……这么拍摄的？！”

    有九尾狐声音在颤抖：

    “这个长镜头……你们看，是从下往上仰拍，孙悟空在画面中的比例越来越大，背后的天空越来越小……

    这是用最原始的视觉语言，讲述‘个体对抗整个世界’的命题——”

    他猛地站起来，九条尾巴狂舞：

    “地球人没有精神力，所以演员是在实景里翻滚！

    没有AI特效！没有精神力作为支撑！”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是演员用肉体真实完成的。

    孙悟空的每一次挥棒，都是真实的肌肉发力。

    第四集《八卦炉中逃大圣》。

    孙悟空在炼丹炉中翻滚。

    特效火焰在今天看来粗糙可笑，但那种“痛苦”却真实到让每个人毛骨悚然。

    演员在高温环境下真实拍摄，汗水浸透猴毛，眼中布满血丝。

    演员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用力。

    而当孙悟空踢翻八卦炉，火眼金睛睁开，两道金光刺破银幕——

    “轰！”

    不是真实的声响，九位狐族灵魂深处同时爆发出阵阵轰鸣。

    什么是演技？

    什么是真正的表演？！

    不是用各种花里胡哨特效和能量点堆积出来的垃圾，而是真正的表演！

    哪怕隔着这样一台落后的播放装置，在场所有人仍能感受到那种不屈，以及灵魂的不朽。

    所有人都坚信，荧幕里的故事，真真切切曾经在地球上发生过。

    第五集《被困五行山》。

    象征权威的巨掌压下。

    美猴王奋力挣扎，但终究被压在山下。

    五百年，风霜雨雪。

    只留下一只手和一颗猴头，从石缝中伸出，倔强地抬头往上看。

    昔日威风凛凛，神气十足的大圣，此时蓬头垢面，却依旧能笑着接过牧童手里的桃子。

    ……

    “哇……哇哇哇……为什么要关他！”

    有只狐狸已经哭到蜷缩在椅子上，尾巴将她包裹，像一朵疯狂摇摆的狗尾巴花。

    “齐天大圣……”

    她呜咽出声，脑海中精神力绷到极致：

    “好刺激……”

    “情绪……太多了……这些地球人……太可怕了……”

    只是短短几集，却包含了太多情绪波动。

    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

    简直像是拽着观众的大脑，揪起来用不同情绪抽打。

    片尾曲再次响起时，会议室里已经一片狼藉。

    有狐族用尾巴把椅子绞碎了。

    有狐族把玉简捏出了裂痕。

    有狐族瘫在座位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星网上的影视作品，有着严格的情绪等级划分。

    观众想要感受“快乐”的情绪，只用搜索相关关键词就好。

    而她们这些娱乐公司，只用根据数据堆砌和人工智能的计算，严格按照数据执行就好。

    比如“快乐”，影视作品会播放相关刺激大脑的画面，简单高效。

    再比如“悲伤”，只用调动感官，加强刺激，就能产生类似的情绪。

    但从没有……从没有这样震撼人心的作品。

    它的拍摄工具堪称原始。

    它的演员人数还不够星际随便一部电影的零头。

    它的总投资，折合成能量点，连一台播放器都买不到。

    但就是这样的作品，剧情跌宕起伏，反转高能不断，观众的情绪被一直扯着走。

    打个比方。

    如果星网上的影视剧，精准高效，宛如修理厂，能够精准基于观众情绪。

    那么眼前这部剧，就是纯粹的怪物级别。

    山崩海啸般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让人根本喘不上气。

    ——什么？还能这么发展？！

    ——天呐！还有这样的剧情？！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好几只实力不高的狐狸，已经因为终端检测到情绪波动过大，强制报警被抬出去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抓着同伴的手，反复强调等她回来。

    ……

    涂山焰觉得她的大脑皮层，像是被无数只手疯狂按摩。

    情绪汇聚成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大脑却在咆哮，想要更多，更多。

    理智告诉自己，再看容易厥过去。

    但感性却在苦苦哀求，再给我看一集，就一集！！

    ……

    “暂时休息……十分钟。”

    她咬着牙，感受着不断翻涌的复合情绪，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人类，真是可怕。”

    放映过程中，不断有狐族因为刺激过大被抬出去。

    就连她自己，也差点撑不到第五集结束。

    一群青丘狐族跟着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这么丰富的情感折叠——

    没有异能，没有修炼精神力的人类，是怎么扛下来的？

    估计天魔来了都得啃上三天三夜。

    她们简直太好奇人类的大脑构造了。

    女娲大神当初造人的时候，到底往里面加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