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在敲键盘，而是在对这台老古董机器进行某种物理层面的凌迟。有些按键上的字母早就磨没了，被他这么高强度的连续敲击，甚至隐约冒出了火星。

    那台连外壳都没有的裸奔主机箱，此刻正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呜——

    散热风扇转出了直升机起飞的架势。

    一股塑料线路过热后的焦糊味，顺着机箱散热孔拼命往外钻，呛得旁边几个正在看动作片的哥们儿直咳嗽。

    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不是在流动，而是像暴雨一样疯狂冲刷。那光芒映在楚轩辕那副五块钱批发的塑料镜片上，把他整张脸都染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滋啦。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突然炸了个火花，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紧接着，整个网吧的电压都不稳了。

    “草！怎么回事？老子刚写到女主脱衣服！”

    “卡了！我的全勤奖！还没保存啊！”

    “网管！死哪去了！这破网速退钱！”

    周围那一排排像养鸡场笼子一样的格子间里，探出一个个顶着熊猫眼的脑袋。这帮扑街作者平日里唯唯诺诺，一涉及到断更扣钱，个个叫得比杀猪还惨。

    动静最大的还是D区这边。

    几个光着膀子、满背纹着“莫欺少年穷”的大汉，骂骂咧咧地把鼠标一摔，围了过来。

    领头那个一脸横肉，胳膊上全是针眼，也不知是打药打的还是纹身纹坏了。

    “小兔崽子。”

    纹身男一脚踹在楚轩辕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腿上，力道大得让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搞什么飞机？是不是你在下片？把这一片的带宽都给老子吸干了？”

    楚轩辕连头都没回。

    甚至连那根正在疯狂敲击回车键的小拇指，都没有哪怕一微秒的停顿。

    “滚。”

    一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他在读一行枯燥的代码。

    纹身男愣了一下。在这红柿子区，还没几个生面孔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两下，那是面子挂不住的生理反应。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扬起那只蒲扇大的巴掌，带着一股子馊风，照着楚轩辕的后脑勺就呼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落在肉上的声音。

    是一根牙签被两根手指硬生生折断的动静。

    纹身男的手腕僵在半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液压钳卡住了，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墨尘靠在旁边那根贴满“重金求子”小广告的水泥柱子上，嘴里只剩下半截断掉的牙签。

    他耷拉着眼皮，那是刚吃饱饭后特有的慵懒，完全没把眼前这坨肉山当回事。

    “他在干活。”

    墨尘把嘴里的半截牙签吐在地上，鞋尖碾了碾。

    “别吵。”

    纹身男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那根本不是看人的眼神，更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一块肉，在琢磨从哪下刀比较省力。

    他刚想放两句狠话找回场子，比如“你知道我是谁吗”之类的标准台词。

    滋溜——

    一声巨大的、仿佛在吸食某种粘稠液体的声音，突兀地从脚边传来。

    纹身男下意识低头。

    只见那个穿着水手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正蹲在那台冒烟的主机箱旁边。

    她手里抓着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黑色线缆。

    那是网吧的主光纤，连着外面的变压器，上面甚至还跳动着高压电特有的蓝色火花。

    奈亚子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鲨鱼齿。

    那根带着高压电的光纤，被她像吃拉面一样，一点点嗦进嘴里。

    嚼得嘎吱作响。

    滋滋滋。

    蓝色的电弧在她嘴角疯狂跳动，顺着那几根从裙底探出来的触手一路炸开，把周围的地面电得一片焦黑。

    “嗝——”

    奈亚子打了个饱嗝。

    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那是绝缘橡胶皮混合着铜线烧焦的味道。

    “有点辣。”

    她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顺手把剩下那半截还在冒火花的线头塞进裙底，像是藏起一根没吃完的辣条。

    纹身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眶差点没兜住。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一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此刻连滚带爬，鞋都跑掉了一只，缩回各自的格子间里，把破布帘子拉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搞定。”

    楚轩辕突然停手。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那个本来就松动的键帽直接崩飞了出去，弹在屏幕上。

    啪！

    屏幕上那疯狂刷新的绿色瀑布瞬间静止。

    然后，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警告：目标神格防火墙等级过高，反向追踪失败。】

    【错误代码：404】

    楚轩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这孙子很谨慎，比我想象的还要怕死。”

    他指着屏幕上一连串乱码，语速极快。

    “‘苏苏没吃药’这个ID，挂载了三重神格代理。他在全世界几百万台‘肉鸡’电脑上都有虚拟IP，每秒钟跳板地址变动三次。”

    “想直接定位他的真身，相当于在大海里找一滴特定的水，还得是咸度不一样的那滴。”

    墨尘走过来，看着那个红色的失败弹窗，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

    “也就是说，咱们刚才那一顿操作，白忙活了？”

    “没全白。”

    楚轩辕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大鱼没抓到，但捞到了一只虾米。”

    他在键盘上快速输入几行指令，完全无视了那个已经失灵的回车键。

    屏幕画面一转。

    一张红柿子区贫民窟的3D地图展开，线条简陋，但标注清晰。

    一个红点在上面疯狂闪烁，位置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三公里的一个廉价出租屋聚集地。

    “刚才强攻防火墙的时候，我顺手扫描了所有关联数据流。”

    “虽然没攻破主防御，但捕获到了一个低级IP地址。这个IP的数据波段，和炎烈灵魂深处的底层代码，完全同源。”

    楚轩辕转过头，看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正在拿拳头砸墙练手的炎烈。

    “简单来说，这就是你的‘创造者’。”

    屏幕上跳出了详细信息：

    【笔名：土豆炖牛肉】

    【曾用名：马铃薯、地瓜、番薯】

    【备注：三级签约作者（已解约）】

    扑通。

    炎烈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烟头和痰渍的地板上。

    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土豆……”

    “这就是我的父神吗？多么朴实无华的名字！”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屏幕上的名字疯狂磕头，地板被砸得咚咚响，周围的人还以为这儿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神没有抛弃我！”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也许是为了对抗高维度的邪神，也许是为了拯救濒临毁灭的世界，他才不得不忍痛断更，去执行只有他能完成的秘密任务！”

    炎烈猛地站起来，握紧拳头，浑身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那股中二之气差点把房顶掀翻。

    “我要去见他！”

    “我要告诉他，他的孩子回来了！我要用我的铁拳，帮他扫平一切阻碍，重铸神格！”

    墨尘掏了掏耳朵，弹出一坨耳屎。

    “老楚，别让他在这儿自我感动了。把这人的档案调出来。”

    “看看这货到底是拯救世界去了，还是进局子踩缝纫机去了。”

    楚轩辕点头。

    手指飞舞。

    几秒钟后，一份详细到连内裤颜色都可能包含在内的私人档案，在屏幕上展开。

    【代表作：《燃魂吧！拳王！》（已太监）】

    【断更原因调查报告】

    炎烈把脸贴在屏幕上，呼吸急促，眼珠子里全是血丝，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表现。

    “一定是天灾！或者是绝症！父神，无论你得了什么病，哪怕是痔疮，儿臣也会为你寻遍名医！”

    然而。

    下一秒。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病历单，也不是绝密任务书。

    是一连串花花绿绿的消费记录和聊天截图。

    【某鱼直播平台充值记录：648元*10】

    【某音打赏记录：穿云箭*5（备注：守护最好的小美）】

    【聊天对象：榜一大哥专属客服-小美】

    【聊天对象：女频大神-霸道总裁爱上我】

    楚轩辕面无表情地念出其中的文字记录，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悼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土豆炖牛肉’私人备忘录摘要：”

    “3月1日：写热血漫太累了，每天要想招式名，还要画肌肉线条，烦死。那群读者屁事真多，天天催更，也不看看老子才赚几个钱。”

    “3月5日：小美今天直播穿了黑丝，嘿嘿，这腿真长。给她刷个火箭，听她叫一声‘哥哥’，骨头都酥了。这不比写那个傻大个主角有意思？”

    “3月10日：那个傻缺主角炎烈，设定太无脑了，只会吼‘友情’、‘羁绊’。不想写了，卡文。看着他就烦，干脆让他被石头砸死算了。”

    “3月15日：隔壁女频那个写霸总的大神居然回我私信了！她说只要我给她当一个月代笔，写点霸道王爷的小黄文，就跟我面基！甚至可以……”

    “3月20日：为了女神！太监就太监吧！反正也没几个人看。让那个红毛主角去死吧，哪有女神的黑丝香。再见了，拳王，老子要去当舔狗了！”

    死寂。

    网吧角落里，连风扇的转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炎烈僵在原地。

    保持着那个热血沸腾、准备拯救世界的姿势。

    只是。

    那股子冲天的热血，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凝固，然后崩塌成一地碎渣。

    “哥哥……”

    炎烈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的热血……”

    “我的梦想……”

    “我的不屈战魂……”

    “甚至比不上……那个女人的一声……哥哥？”

    咔嚓。

    炎烈脚下的地板砖裂开了。

    不是被砸裂的，是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重压硬生生压碎的。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气息从他头顶冒出来，那是怒气值爆表后实体化的怨念，比奈亚子刚才吃的电线还要黑。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正义感、总是闪烁着希望之光的眼睛，此刻黑得吓人，瞳孔像是被墨汁浸透了。

    眼角甚至崩裂出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血滴。

    “呵呵。”

    “呵呵呵呵。”

    炎烈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听得旁边那个装死的纹身男都打了个哆嗦，感觉裤裆里一阵湿热。

    “好。”

    “很好。”

    “为了黑丝是吧？”

    “为了女神是吧？”

    炎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手指用力到把纸张戳穿，指尖死死钉在那个贫民窟的坐标上，入木三分。

    “父神……”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嚼碎了吐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儿臣……这就来给您请安。”

    “那一千章没填的坑，儿臣这就把您埋进去，给填平了。”

    轰！

    一股气浪以炎烈为中心炸开。

    旁边的机箱盖子直接被掀飞，狠狠砸在天花板上，又咣当一声掉下来。

    墨尘伸手接住飞过来的机箱盖，随手扔在一边。

    他看着已经彻底黑化、浑身散发着比反派还反派气息的炎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队友。

    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热血笨蛋有什么用？只有被现实毒打过、满怀仇恨的复仇者，才是最好用的刀。

    “这就对了嘛。”

    墨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潇洒得像个刚刚收完保护费的恶霸。

    “这就是所谓的——”

    他回头，冲着那个还在冒黑烟的背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慈父手中线，游子身上劈。”

    “走。”

    “去给你那没出息的爹，送点来自二次元的温暖。”

    四人迈出网吧的大门。

    外面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此刻，那些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拉出了四道长长的、狰狞的影子。

    尤其是炎烈。

    他的影子里，似乎有一头恶鬼正在咆哮。

    “土豆炖牛肉……”

    风中传来炎烈的低语。

    “准备好……迎接你的报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