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轰隆，不是从头顶来的。

    它沉得很，闷得很，像是从地底极深处，有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巨兽，猛地用脊背撞了一下困住它的岩壳。声音传上来时，已经失了锐利，只剩下滚滚的、令人牙酸心悸的沉闷回响，顺着脚底板的冻土，麻酥酥地一直爬到天灵盖。

    洞顶簌簌地落下些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砸在火把上，激起一蓬蓬更亮的火星。插在岩壁缝隙里的几支松明，火苗疯狂地摇曳、拉长，将满洞的人影撕扯得更加鬼魅狰狞。

    死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悍然打破。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疑、骇然、茫然……各种各样的神色凝固在脸上。连阴影里那位“大人”搭在扶手上、即将揭晓某个惊天名字的手指，也顿在了半空。

    下一刻，混乱如同炸开的马蜂窝。

    “地龙翻身？！”跪着的俘虏中有人含糊地惊叫出声，拼命扭动被绑的身体。

    “黑狼”手下那帮匪徒骚动得更厉害了，不少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洞口方向张望，又畏缩地看向阴影，脚步挪移，阵型松散。他们不怕刀头舔血，但对这种天地之威，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缺指头目带来的几个“送货郎”虽然还勉强保持着阵型，但眼神里的镇定也被打破了，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有人已经悄悄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押着韩老四和石红玉的两个黑衣人，握刀的手纹丝未动，但蒙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洞顶和四周岩壁。

    韩老四趁机猛地一挣，独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喷出来，嘶声道：“小子！走！别管……”话没说完，又被身后的刀柄重重捣在肋下，闷哼着蜷缩下去。

    石红玉依旧低着头，但在那轰隆声响起的瞬间，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闭着的眼睫，颤动得厉害。

    耿大牛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燕七一把拎住。燕七自己，则微微侧过头，灰白色的瞳孔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两块浸在冰水里的琉璃，静静“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南方向——那是青石峡更深、更靠山腹的位置。他的耳朵，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姬凡，用木棍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在那一阵地动传来的瞬间，心脏也仿佛被那沉闷的巨响狠狠攥住、挤压！本就模糊的视野天旋地转，左肩伤口崩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满嘴都是浓烈的铁锈味。

    但他没倒下。

    那声来自地底的轰鸣，那真实的、撼动山岳的震动，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猝然浇在他被绝望和愤怒烧得滚烫的脑子上。不是幻觉，不是戏法，是真真切切的地动！

    阴影里，短暂的沉默被打破。那“大人”似乎也轻轻“咦”了一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再敲击，而是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不是地龙。”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慵懒和闲适淡去了些，多了点别的、更冷硬的东西，“是雷火……或者说，是有人，等不及了。”

    雷火？有人等不及了？

    什么意思？难道这地震……是人为的？！

    这个念头，让洞内还残存一丝理智的人，心头寒意更甚。能撼动山腹的雷火？那得是多少火药？什么人，在这里，埋下了这种东西？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引爆？

    缺指头目脸色变幻，猛地看向阴影：“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雷火，恐有连环……”

    他话没说完——

    “轰隆！！！”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更狂暴！

    仿佛就在众人脚下的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开了！整个洞窟剧烈地摇晃起来，像狂风巨浪中的破船！大块大块的碎石和钟乳石从穹顶崩落，带着骇人的呼啸砸向地面！一支松明火把被砸中，火星四溅，瞬间熄灭了一片！

    “啊——！”

    惨叫声、惊呼声、怒骂声骤然炸开！

    这一次，再没人能保持镇定！

    “塌了！洞要塌了！”

    “跑！快跑啊！”

    “别挤我！”

    “黑狼”手下那帮乌合之众最先崩溃，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几十人像没头苍蝇般，哭爹喊娘地朝着他们认为的洞口方向（实际洞窟曲折，他们未必找对）涌去！互相推搡，践踏，兵器碰撞，乱成一团！

    跪着的俘虏们也疯狂挣扎起来，试图趁乱滚向角落或钻空子。看守他们的黑衣人厉声呵斥，挥刀砍翻两个冲得最前的匪徒，但混乱如同瘟疫蔓延，瞬间将他们淹没！

    缺指头目脸色铁青，厉吼道：“结阵！护住货！往东北角退！那里岩壁结实！”他带来的几人到底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收缩，背靠背形成一个半圆，将他和那堆黑漆木箱挡在中间，一边格挡着头顶落石和乱冲的匪徒，一边艰难地向洞窟东北侧一块看起来更坚固、上方穹顶也更高的岩壁下移动。

    而押着韩老四和石红玉的两个黑衣人，在第二声巨响传来的瞬间，对视一眼，竟同时松开了刀，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俘虏，身影一闪，如同两道黑色的轻烟，迅捷无比地扑向洞窟深处那片阴影——他们的职责首先是保护“大人”！

    韩老四和石红玉身上一松，束缚顿去！

    “走！”石红玉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绳索松脱的瞬间，就地一滚，躲开一块砸落的石头，顺手捡起了不知被哪个慌乱匪徒踢到脚边的一把短刀，然后扑到韩老四身边，用短刀飞快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

    韩老四咳着血沫，独眼被血糊住，视线模糊，却一把抓住石红玉的胳膊，嘶声道：“姬小子！去找姬小子！”

    不用他说，石红玉割断绳子后，立刻抬头，在混乱晃动的人影和四溅的火星中，焦急地搜寻姬凡的身影。

    洞窟在持续摇晃，落石如雨。火光明灭不定，人影幢幢，呼喊惨嚎不绝于耳，简直如同阿鼻地狱。

    姬凡在第二声巨响传来的瞬间，就被那剧烈的震动甩得脱离了木棍的支撑，整个人向后栽倒！视线彻底被漫天坠落的灰尘和碎石遮蔽，耳边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和无数人濒死的尖叫。

    完了……要死在这里了……被活埋在这青石峡的山腹之中……

    父亲……徐锐……韩老四……燕七……还有怀里那未能昭雪的冤屈和秘密……

    不甘心！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潮湿的泥土和碎石。

    就在他身体即将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时，一只稳定得可怕的手，猛地从他侧后方伸来，一把攥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同时，另一条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了他的腰腹！

    是燕七！

    混乱中，姬凡只看到燕七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苍白，依旧平静，甚至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在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映衬下，也看不到丝毫波澜。只有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线，和额角迸出的、细细的青筋，显露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他右肩的箭伤，在发力时必然剧痛钻心。

    燕七没有试图带着姬凡冲向看似安全的洞口（那里正挤成一团，互相践踏），也没有盲目跟随缺指头目那伙人。他架着姬凡，目光在混乱的洞窟中飞快一扫，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路线，竟拖着姬凡，朝着洞窟东南侧，一块先前谁也没太留意、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狭窄缝隙冲去！

    那里看起来像是岩壁的裂缝，又像是一个被震塌了半边的、更小的支洞入口，隐在阴影和坠石后面，极不起眼。

    “这边！”耿大牛也连滚爬爬地跟了上来，手里胡乱挥舞着砍刀，挡开零星飞溅的碎石和慌不择路撞过来的人。

    “燕七！韩伯他们……”姬凡被拖着，伤口疼得几乎晕厥，却嘶声喊道。

    “自己活，才能救人。”燕七的声音冷硬地砸进他耳朵，脚下丝毫不停，几乎是撞开挡路的碎石，拖着姬凡，埋头冲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比想象中深，也陡，一路向下倾斜。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主洞窟传来的、渐渐遥远的混乱声响和地动余波。空气浑浊呛人，充满了更浓的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

    燕七没有丝毫犹豫，拖拽着姬凡，在绝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疾行。他对黑暗的适应能力和方向感，简直不像人类。耿大牛紧随其后，磕磕绊绊，不时撞上岩壁，发出闷哼。

    向下跑了约莫几十步，身后主洞窟的混乱声响和震动感，似乎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脚下传来的、隐约的、持续不断的闷响，提醒着地底深处的不平静。

    燕七终于停了下来，将姬凡靠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凹槽里。他自己也靠着岩壁，微微喘息，右手下意识捂住了左肩箭伤的位置，那里，包扎的布条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中，又渗出了大片暗红。

    “这……这是哪儿？”耿大牛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努力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燕七没回答，只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火绒，吹亮。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的范围。

    这是一个天然的、蜿蜒向下的岩石甬道，不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两侧岩壁湿滑，布满深色的苔藓。刚才那刺鼻的硫磺硝石味淡了些，但那股阴冷的穿堂风却更明显了，呜呜地，从下方更深的黑暗中吹上来，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是矿道。”燕七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带着回音，“废弃的矿道。青石峡早年有铜矿，后来据说挖到了不好的东西，封了。”

    矿道？不好的东西？

    姬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他看向甬道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又想起“大人”那句“填矿洞的骸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两声称得上“地动山摇”的爆炸，难道就发生在这矿道深处？是谁引爆的？为了什么？

    “韩伯……石大姐……”他嘶哑地重复，心像被放在火上煎烤。

    燕七沉默了一下，将火绒凑近岩壁，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痕迹。有些地方，有人工开凿的陈旧痕迹，而有些较新的刮擦和拖拽印记，则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也指向更深处。

    “爆炸是从下面来的。”他低声说，灰白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得可怕，“不是塌方。是有人，故意炸断了主矿道，或者……炸开了什么东西。”

    故意炸开？为了掩埋主洞窟里的所有人？还是为了……打开通往别处的路？

    姬凡猛地想起怀中那半张羊皮地图，还有“大人”手里那半张。龙骸埋锋处……难道真的在这青石峡底下？在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废弃矿道深处？那爆炸，是为了开道，也是为了灭口？

    “我们……回去？”耿大牛看着身后漆黑的上行甬道，又看看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写满了恐惧。回去，可能是塌方的死地，也可能是“大人”和那些杀手的屠场。下去，是未知的、刚刚发生过剧烈爆炸的矿道深处。

    燕七没有立刻决定，他侧耳倾听着。风声，隐约的、极其细微的流水声，还有……从下方极深处，似乎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富有规律的、仿佛金属机括运转般的“咔哒……咔哒……”声？

    那声音太轻，太远，混在风和水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燕七听到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从他们上方，来时的那条狭窄缝隙入口处，由远及近，传了下来！

    有人，跟着进来了！

    而且，听那声音，不止一个！脚步很轻，很稳，透着一种刻意的谨慎和……冰冷的杀意。

    不是慌不择路的匪徒，也不是缺指头目那些“送货郎”。

    燕七瞬间掐灭了火绒。

    绝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三人吞没。

    只有那“沙沙”的、越来越近的摩擦声，和下方矿道深处，那微弱而诡异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与世隔绝的地底黑暗中，轻轻回响。

    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和某种古老机关苏醒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