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新来的年轻博士研究生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争论声此起彼伏。

    “还要充值？”精壮的王成博士纳闷，“这玩意儿评分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体重已经超过两百斤的张伟调出APP界面：“VIP会员可以解锁高级传感器数据，评分模型也更精准，而且可以给出完善的调节建议。”

    自从购买VIP后，张伟博士屡屡被评高分，他心里舒服多了，以前总是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李想博士抢过张伟的手机，翻看历史记录：“你上周还只有60分，充了值就90？这明显是……”

    “是什么？”张伟理直气壮，“是我按照它的建议进行调节，所以我的健康评分才获得上升，我自己心里清楚，自从评分提高后我整个人感觉轻松舒服。”

    旁边一直默默喝咖啡的赵静博士突然开口：“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款好产品，虽然它只是包装得很高级的健康手环而已，根本没有技术含量，所谓充值，买个心理安慰罢了。”

    赵静耸耸肩，“我爸妈也买了一个，每天在家庭群里晒评分，还互相攀比，我爸为了分数高，戒了烟酒、早睡早起，我妈开始练瑜伽，从结果看，也不是坏事。”

    张伟趁机夺回手机：“就是！至少让我意识到该减肥了，虽然评分可能不那么科学，但行为改变是真实的。”

    见到杨平进来，几个博士顿时安静了些。

    “教授，您怎么看这些以调节理论为卖点的健康手环？”李想问。

    杨平看了看张伟手腕上精致的手环，笑了：“其实这些产品为什么卖这么好，说明它抓住了市场的需求，这种需求反映的是公众对健康管理的渴望。传统医疗体系只关注疾病，但人们想知道的是如何保持健康，这个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那它们的科学性能信吗？我看十有八九就是简单的手环，打着我们的调节理论收割智商税。”王成问。

    这话让已经充值的张伟很受伤：“怎么到你这里什么都是智商税？虽然技术不完善，但是这手环肯定有自己独到的算法，不然人家卖两千呢？”

    王成还说什么，杨平示意他不要争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将人体调节理论弄得清清楚楚，我相信，真正的应用调节理论的可穿戴智能设备一定会出现在市场上。”

    张伟突然举手：“教授，我能用我的健康手环数据做分析吗？看看他们的评分究竟准不准，他们的建议对行为的干预是否真实有效？”

    “好主意。”杨平眼睛一亮，“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小项目，如果你真要评价它是不是智商税，我们不能空口无凭，而要用严谨科学的态度来分析。”

    “Yes！”张伟兴奋地开始记录想法。

    聊着聊着居然过了午餐的时间，杨平肚子里适时地传来一阵咕噜声。

    “教授，食堂应该还有饭。”唐顺收拾着笔记本电脑，指了指窗外，“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走。”杨平起身，团队七八个人一起涌向食堂。

    三博医院的职工食堂在这个点已经空无一人，厨师老陈正擦拭灶台。看到杨平一行人，他咧嘴笑了：“就知道你们没吃，留了菜在保温柜里。”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几个人端着餐盘围坐一桌。

    “所以P-009这个情况，”宋子墨夹了块排骨，“其实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证明我们的监测系统够灵敏，七十二小时就发现了问题，没让事态恶化。”

    唐顺舀了勺豆腐拌饭：“但压力也大了，现在全世界都盯着我们，等着看系统调节理论能不能跨过这道坎，万一再出几例不良反应……”

    “乌鸦……嘴。”徐志良瞪他一眼，“吃……吃……吃……吃饭呢。”

    陆小路小口喝着汤，若有所思：“虽然实验出现不良反应，但是不是绝大多数志愿者支持我们吗？没有出现大规模退出实验的现象，其实我们的治疗方案比起传统方案，不管效果还是安全性要好很多了，只是我们是不成熟的实验，那些传统治疗方案是正式的经过上市批准的药物或方法，差别在于身份而已。”

    这些刚刚还在会议室里严肃讨论的科学家，此刻只是饿坏了的一群普通人。

    “第二代调节系统的设计，”唐顺用筷子在桌上比划，“我觉得可以借鉴疫苗佐剂的思路，不是单纯掩盖免疫原性，而是主动引导免疫反应走向耐受。毕竟在新的K因子设计出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肯定不能完全适应免疫系统。”

    “不过说真的，”宋子墨放下筷子，“我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像在走钢丝，一边要推进研究，验证理论；一边要确保安全，对每个患者负责，这平衡太难找了，还有那么多不怀好意的人整天盯着我们，有时候一点点问题会被放大。”

    杨平喝了口汤，缓缓道：“我记得这样一句话——医学的本质，就是在不确定性中做最好的决定，那时候不懂，现在深有体会，实验哪有完美无缺的，关键是我们怎么对待出现的问题，只要我们保持敬畏心，认认真真去对待，其实这些算不了什么。”

    大家边吃边聊。

    ……

    另外的长方形餐桌围着那几个年轻博士，他们还在讨论手环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身体我知道，每天五公里，体脂率18%，你那个破手环凭什么给我打62分？”

    说话的又是王成，此刻正愤愤不平地戳着手机屏幕。

    他对面坐着的张伟博慢条斯理地啃着鸡腿：“王兄，冷静，冷静。”张博咽下鸡肉，擦了擦嘴，“科学，要相信科学。请相信我，我不是冤大头，这不是智商税，这个手环的算法应该是经过海量数据训练的，它能捕捉到你察觉不到的细微失衡。比如你昨晚是不是熬夜看球了？今早是不是没吃早饭就跑步了？”

    王成一愣：“你怎么知道？”

    “心率变异性数据告诉我的。”张伟得意地晃了晃手环，“你看我，虽然体重超标，但我作息规律，情绪稳定，饮食……呃，营养均衡。所以系统给我打90分，合情合理。”

    “可你还点了两个鸡腿！”

    “鸡腿是优质蛋白质，配西兰花，碳水控制在合理范围。”张伟义正辞严，“这是经过计算的营养搭配。不像你，早上空腹跑步，皮质醇飙升，身体以为你在逃命，当然要扣分。”

    旁边看热闹的有人起哄：“张伟，这手环到底靠不靠谱啊？我昨天喝了杯奶茶，它说我‘糖分波动异常’，建议我冥想十分钟。”

    “冥想了吗？”

    “……冥想了，结果睡着了。”

    一片笑声。

    又一个年轻博士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就是几个生理指标加个简单模型，它的评分应该和你充值的金额正相关……”

    “什么意思？”张伟又紧张起来。

    “这个博士掏出手机演示，“你看，之前我没充，一直在60分徘徊，后来他咬牙充了个月会员，然后他给出一些建议，我按他的建议去做，几天时间就涨到85分了，哪有行为对身体影响这么快的。”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唯有张伟脸色十分难看，他可是充了钻石年会员的，这么说来他不是冤大头。

    ……

    大家吃完中饭，下午继续工作。

    下班后，杨平已经走到天桥上，突然想起一份文件落在办公室，决定回研究所取。

    路过实验室的办公室的时候，杨平看到张伟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桌上摆着三个不同品牌的手环和一堆拆解工具。

    “教授！您怎么回来了？”张博赶紧站起来。

    “回来拿东西。你呢？还不下班？还在分析手环？”

    张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说我是冤大头，被人割了智商税，我偏不信这是智商税，所以按你的说法，要以科学严谨地态度来对待，我要好好分析这玩意。”

    他让杨平看电脑屏幕，上面是复杂的代码和波形图。

    “这家‘平衡科技’的产品，算法其实很简单，主要靠几个生理指标加权打分。但有意思的是，”张博调出另一个窗口，“他们的数据采集频率异常高，每五分钟就记录一次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等数据。这些高频数据本可以做出更精准的分析，但他们只用最粗糙的统计。”

    “然后呢？”

    “然后我黑进——呃，我是说我通过技术手段访问了他们的服务器匿名日志。”张博压低声音，“发现这些高频数据被打包上传到了另一个地址，不是他们宣称的‘本地加密存储’。”

    杨平皱眉：“数据泄露？”

    “更像是……二次利用。”张博调出分析结果，“我追踪了数据流向，最终指向一家跨国药企的研发中心。看起来，‘平衡科技’把手环卖给了消费者，同时把高频生理数据卖给了药企，用于药物临床试验的对照组监测。”

    杨平摇头，这帮混蛋。

    “关于隐私问题，用户协议里用模糊的条款涵盖了，但没人会仔细读。”张博愤愤不平，“更气人的是，他们的健康评分算法故意设置了焦虑诱导机制——如果你连续几天分数低，系统会推送专家咨’广告，一次视频咨询收费五百元。”

    杨平沉默了。

    “教授，我们要不要曝光他们？”张博跃跃欲试，“我证据都收集好了，我这冤大头不能白当呀，不然以后在研究所抬不起头。”

    杨平思考片刻：“先不着急，你把分析做扎实，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下个月有‘数字健康伦理’研讨会，你可以作为案例提出，到时候你要有理有据。”

    “明白！”张博眼睛发亮，“那我能申请买更专业的监测设备吗？比如医用级的心电图贴片、连续血糖仪……”

    “写预算申请，我批。”

    “太好了！科学对玄学的反击，正式开始！”张博兴奋地搓手，完全忘了现在已经下班。

    杨平拿了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博士。”

    “嗯？”

    “谢谢你的工作。还有，”杨平顿了顿，“虽然你的手环显示90分，但还是建议你减减肥，科学的手环可以糊弄，身体不会。”

    张博愣住，随后大笑：“教授，您这话扎心了！不过……您说得对。从明天开始，我跟着王成去晨跑，我每天早上要跑得比他还多。”

    “也不用太极端。”杨平微笑，“记住，系统调节的核心是平衡，不是极端，你可以从少点一个鸡腿开始，从跑一圈开始。”

    “好的，教授！”张伟抓抓头，“教授，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张伟支支吾吾的：“就是我研究手环的小课题，你帮我保密行不行？”

    “没问题！不过这是好事，你怎么怕宣扬出去？”杨平好奇。

    张伟难为情地说：“我就是怕别人笑话我，因为充值的事情，他们一直笑话我，我一次充值了几千，他们要是知道这手环真的是智商税，又会笑话我。”

    “你呀，笑话就笑话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杨平心里想，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智商税，众所周知的事情。

    “好吧，这个课题我可以帮你保密，但是关于这个手环是智商税的事情，恐怕大家都知道了吧？”杨平觉得张伟有点过于敏感。

    “可是……可是……我就不是不能这么快承认是智商税，虽然我现在知道它是智商税，除了有一个充一个月会员试试，其他人都没有充值，我一下充几千，别人会觉得我脑子笨。”张伟有点着急的样子。

    杨平觉得这家伙有点搞笑：“充了就充了，就当是购买课题的实验器材，他们虽然没有充值，大家不都购买了手环吗？其实你们都是想买来研究研究这手环究竟是真是假，所以要说智商税大家不是都交了吗？你紧张什么？只不过你比较有钱而已，出手比较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