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站在血池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潭已经变得清澈见底的池水。

    曾经浓郁如凝固岩浆的血水，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汪普通的清水。池底那些深黑色的岩石也褪去了原本的色泽，灰白如骨，仿佛支撑它们存在的最后一丝力量，也被他尽数吸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的皮肤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不是玉石的通透，不是金属的冷硬，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存在——如同凝固的星云，又如同沉睡的太古神祇的皮肤。

    那十二枚光点已经彻底融入他的全身。

    它们不再只是在他掌心深处流转，而是遍布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络。它们在他的体内缓缓沉浮，呼吸，如同十二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着他肉身的每一个角落。

    楚夏握紧拳头，一种极其沉静、极其内敛的力量感，从那只手的深处缓缓苏醒。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力量的暴涨，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变化。

    如同凡铁经过亿万次锻打，终于褪尽杂质，显露出隐藏在深处的、属于神兵的本质。

    很强，但还不够！！

    楚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重新踏入那片灰暗的混沌迷雾。

    身后，那漆黑的边界在迷雾中缓缓闭合，如同从未存在过。

    迷雾依旧。

    楚夏开始了新一轮的行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赶路。

    他将行走本身，变成了一场修炼。

    右手从迷雾中拈出一缕混沌之气，那动作随意得如同拈起一片落叶，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缕混沌之气的瞬间，他体内的十二枚光点同时微微震颤。

    不需要再像最初那样反复调频、共振、引导。

    只是一个念头。

    那缕混沌之气便如同被驯服的溪流，沿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入，汇入经脉，融入血肉，成为他肉身的一部分。

    效率比最初高了何止万倍。

    楚夏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炼化。

    左手也拈出一缕。

    然后是双手同时。

    然后是全身的毛孔同时张开。

    行走间，他身周数十丈范围内的混沌迷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那些惰性到极致的原始混沌之气，被他如同长鲸吸水般纳入体内，化作滋养肉身的养料。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如果此刻有人在一旁观看，会看到一个人形的黑洞正在迷雾中移动，所过之处，混沌之气被一扫而空，留下一道清晰的“真空”通道。

    然后，几息之后，周围的迷雾才缓缓涌来，将那通道重新填满。

    楚夏没有停，他就这样走了很久。

    也许几个月。

    也许几年。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变强。

    以那两套太古修炼法门为引，以混沌之气为养料，一寸一寸，淬炼自己的肉身。

    先是骨骼。

    他的骨骼本就经过无数轮强化，密度大到无法用任何已知单位度量，但楚夏知道，这还不够。

    他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体内。

    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骨骼，每一根骨头都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纹路，那是混沌之气与太古韵律交融后留下的烙印。

    但楚夏能看到，那些骨骼深处，还有更细微的孔隙。

    那些孔隙极小，小到以他之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察觉。

    但现在，在那两套太古法门的指引下，那些孔隙在他意识中清晰可见，如同星海间无数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他开始填满它们。

    一缕缕经过淬炼的混沌之气被他从血肉中抽出，引导向那些孔隙。

    那过程极其缓慢，每一缕混沌之气的注入，都如同在一座山岳上添加一粒尘埃。

    但楚夏有的是耐心。

    一根指骨。

    一根掌骨。

    一根腕骨。

    一根尺骨。

    时间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没有刻度，只有骨骼深处那微小而坚定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将右手的所有骨骼全部填满时，他睁开眼，轻轻握拳。

    那瞬间，右手周围的虚空微微扭曲了一下。

    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楚夏看到了。

    这是混沌之海。

    是连时间本身都无法渗透的禁区，是法则彻底失效的虚无之地。

    在这里，能让虚空扭曲，意味着什么？

    楚夏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继续！

    左手。

    双臂。

    肩胛。

    肋骨。

    脊椎。

    每一根骨骼的淬炼，都需要消耗海量的混沌之气。

    但楚夏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盘膝坐在迷雾中，一坐就是不知多少岁月，直到那副骨骼彻底褪去淡金色，转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灰金色。

    那灰金色不张扬，不耀眼，只是安静地沉淀在骨骼深处，如同沉睡的太古神祇。

    骨骼淬炼完成的那一天，楚夏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

    不是真的变轻了。

    是骨骼与血肉之间的配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他开始淬炼肌肉。

    那是一个更加漫长的过程。

    骨骼是框架，肌肉是驱动。骨骼再强，如果没有足以驱动的肌肉，也只是空壳。

    楚夏将意识沉入每一根肌纤维，那些纤细如发丝的存在，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一条条横亘星海的巨大河流。

    他开始向那些肌纤维中灌注混沌之气。

    那过程比骨骼淬炼更加痛苦。

    每一次灌注，都如同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体内，在每一寸肌纤维深处炸开。

    那不是肉身的痛，那是更深层的、触及灵魂本质的痛楚。

    楚夏咬牙忍着。

    一次。

    十次。

    百次。

    千次。

    不知从何时起，痛楚开始减轻。

    那些肌纤维在被反复淬炼后，逐渐适应了混沌之气的灌注。它们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坚韧、更加有力，每一根肌纤维都如同被反复锻打的法则锁链，蕴含着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

    直到某一天，当楚夏终于将全身的肌肉全部淬炼完毕，他睁开眼，只是轻轻站起身……

    脚下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细缝。

    极其细微。

    细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确实是裂缝。

    在这片法则彻底失效、空间本身都失去意义的混沌之海中，他用纯粹的肉身之力，踏出了一道裂缝。

    楚夏却并未因此而激动，他转瞬间变冷静下来，继续自己的肉身强化之路。

    接下来，该是内脏了。

    那是比骨骼和肌肉更加脆弱、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触及的存在。

    “这次要多积累一些混沌之气！”

    楚夏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他停住了。

    周围的混沌之气……变浓了。

    不是普通的变浓。

    是急剧的、如同海潮般涌来的变浓。

    楚夏抬起头，望向迷雾深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

    他没有犹豫，迈步朝着混沌之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是走。

    然后是跑。

    最后是飞。

    在这里，在这片曾经让他举步维艰的混沌之海中，楚夏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迷雾，向着那未知的源头疾驰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

    比刚坠入混沌之海时，快了何止万倍。

    七天。

    楚夏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

    他只知道，周围的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从最初的淡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色，最后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粘稠得几乎凝固。

    那种压力再次回来了。

    那是初入混沌之海时的感觉，整片星海都压在肩头的窒息感。

    但与那时不同，现在的楚夏，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的七命圣人。

    他放缓速度，悬浮在墨色的迷雾中。

    体内的十二枚光点同时亮起，在他体内深处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驱散一分身周的压力。

    楚夏抬起手，掌心向上。

    那十二枚光点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化作一圈极其黯淡的微光，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

    微光下，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那轮廓巨大如山岳，横亘在前方的迷雾深处，若隐若现。

    楚夏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加快速度，朝着那轮廓飞驰而去。

    越来越近。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头巨兽。

    它的体型庞大到难以想象，横卧在混沌迷雾中，如同一座沉睡的山脉。

    它的皮肤粗糙如岩石，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山岳般巨大。它的头颅隐没在更深的迷雾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只闭合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比楚夏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庞大。

    楚夏停在巨兽面前，仰望这头沉睡的庞然大物。

    不是太古神兽。

    他能感觉到，这巨兽的气息虽然强大，但与万龙之祖、与那玉象、与血池中的虚影截然不同。

    它是混沌之海本身孕育的生命。

    是由最纯粹的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存在。

    楚夏正要靠近仔细观察，忽然——

    那巨兽动了。

    只是翻了个身。

    但那个动作，对于楚夏来说，却如同天崩地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巨兽的身侧横扫而来，那是一只巨掌，大如山岳，遮蔽了楚夏所有的视野。

    楚夏想躲。

    但他的身体在那巨掌面前，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他甚至来不及抬手，那只巨掌便已经拍了下来。

    “轰！！！”

    没有声音。

    但在楚夏的意识深处，却炸开了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

    他的身体被那只巨掌结结实实地拍中，整个人如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狠狠镇压在巨掌之下。

    动弹不得。

    楚夏躺在巨掌与坚硬的地面之间，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挣扎了一下。

    纹丝不动。

    那巨掌的重量，超越了楚夏对“重量”的一切认知。

    那不是物质的重量，那是混沌之气本身的重量，是无数个宇宙叠加在一起，压在一只手掌上的重量。

    楚夏没有再挣扎。

    他闭上眼，感知这巨兽的本质。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这巨兽……还在沉睡。

    它翻了个身，一巴掌拍了下来，拍中了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然后……继续睡。

    它甚至没有醒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楚夏眸中透出一股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