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司徒贺直接跪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前几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其实，东方朔的身体早在余苍生斩龙足的那一日就撑不住了。

    只不过他一直在暗中服用虎狼大药，这才营造出了中气十足的模样。

    是药三分毒，越堆越多，身体终会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东方朔自然也知道这个道路。

    只是没想到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东方朔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撑起上半身，看着跪着的司徒贺，声音沙哑道：

    “孤身为大虞皇帝，身系大虞国运。”

    “余苍生那一剑，斩的是大虞，也是孤。”

    不知为何，他此时的代称不再是朕，而是孤。

    言语间带着一股颓然，还有一丝不甘。

    或许，年轻的帝王也成了时间的手下败将。

    司徒贺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东方朔，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夺眶而出。

    不仅是为自己泣，也是为东方朔泣，更是为大虞泣。

    往日的一幕幕不断浮现在眼前。

    曾几何时，年前的年轻帝王是何其的意气风发，天下尽作饵，唯其一人执杆。

    如今怎么成了风中残烛，一瞬老去，一瞬气尽。

    司徒贺难以接受东安朔大限将至的事实，抬起头看着龙椅上东方朔，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陛下！就让太医院的医官来看看吧。”

    咳咳……

    东方朔胸膛上下起伏，不断咳嗽起来，憔悴如风中杂草、水中纸张，经不起丝毫波折。

    过了好一会，他咽下嘴里的鲜血，低头看着头破血流的司徒贺，道：“没必要了……”

    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司徒，我有预感，我的死期就在这几天了。”

    司徒贺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涕零泪下道：“陛下万年，怎么会崩……”

    许是见不得司徒贺哭泣，东方朔罕见打趣了一声：“司徒，你也一把年纪了，莫要在哭泣了。”

    司徒贺也想，但泪水就是止不住。

    但东方朔金口都开了，他又怎么会让自己主公不高兴，于是手翻一翻，以浩然正气封住了自己的泪腺，一双眼红的瘆人。

    东方朔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做。”

    见东方朔有吩咐，司徒贺缓缓站起了身，声音颤抖道：“愿…愿听陛下吩咐！”

    “孤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陆去疾，此人成长的太过迅速，身份很是特殊，我那个皇姐压不住他。”

    “为了大虞的未来，孤不得不杀了他，而他前往勾陈山这段时间便是最好的机会。”

    东方朔一边说一边踉跄着站起了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块象征着自己身份的金牌，

    “今夜陆去疾离开之后，孤要你手持孤的金牌调动幽州的十万守备军前往江南三州。

    苏子路会以发响的名义召集斩妖司众人，你要做的就是将他们全部诛杀，亲手铲除陆去疾的根基！”

    “我会下令让宗人府的高手随行，特别是陆去疾身边那几个人，一定要斩杀殆尽。”

    司徒贺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接过了金牌，声音低沉道：“陛下，江南的斩妖司足有上万人，若是全部斩杀会不会有些不妥？不妨杀五成，安抚五成。”

    “不必。”东方朔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一个不留。”

    “诺。”

    司徒贺听到这话汗毛倒立。

    随即快速走出了养心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既然江南三州只认黑刀。

    那就不要怪他东方朔祭出屠刀了。

    就在昨日，东方朔已经肯定。

    陆去疾那日偷摸去见的人就是李明月。

    而根据宗人府的高手来报，李明月当天便出了城，还动用了诗剑传书传出了两封信，虽然不知道传去哪里，但东方朔的直觉告诉他，信的目的地一定是江南。

    一番分析下来，他得出一个结论——陆去疾已经对他有了防备之心，甚至很有可能要反。

    江南三州斩妖司众足有上万人，剿灭三姓七望有足够的钱粮，再加上边疆战事吃紧，陆去疾完全有实力割据三州。

    况且，余苍生斩龙之后，大虞十三州之内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民间已经传出了一句话——“大虞失其鱼，天下共分之！”

    若是这个时候陆去疾再跳出来，以陆去疾在大虞如日中天的名声都会反，天下人便会觉得大虞怕是真的失去了民心，到时候销烟四起，群雄逐鹿，大虞上万年的基业必定毁于一旦。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陆去疾都要死。

    “陆去疾，孤已经算到了你要干什么，这天下无人能逃脱孤的棋盘，你也不例外。”

    东方朔看着渐渐黑了的天穹，齿间带血，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入了夜，养心殿之内的温度骤降。

    东方朔的身子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掏出了一枚事前准备好的丹药，咽下之后对着暗处的黑影说道：“去，把皇姐叫来。”

    墙角的黑影一闪而过。

    东方朔咽下丹药之后，脸颊之上泛起红晕，有了些许气色，油尽灯枯的身躯中燃起了最后一抹火光。

    他踱步走向养心殿横长的门槛，一步步远离那张椅子，而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之上，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叹道：

    “宫廷生冷，不见明月悬高。”

    “今生愁苦，来世笑。”

    “天，真的要黑了。”

    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这般孤寂的背影，与当初的启昌帝如出一辙。

    上天给了他东方朔一个算尽一切的脑子，却没有给他一副好的身躯。

    东方朔凄惨的笑了笑：“天道不公……”

    沉吟了许久，他又改口：“天道也公……”

    自言自语了好半天。

    一道身影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潜伏在京都的东方璎珞。

    看着门槛之上那道骨瘦如柴的身影，东方璎珞心中很是复杂，当初的恨意被一股说不来的情绪压着，有些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