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的眼前被血色的海水、缠绕的线虫，或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撞击到他脸上的线虫遮住了。

    他挥了挥手，将那些遮掩从眼前拨开。

    身体仿佛漂浮在半空，上下不清，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海底还是悬浮于半空。

    不，这地方还是有点儿别的声响。

    他听到了隐忍的咆哮，听到了兵戈相撞的声音，听到了从未停下的怒骂。

    “我恨你……我恨你们！”

    “乌尔特姆，你将和你的种族永堕黑暗！”

    “呃啊啊啊啊！痛！痛！”

    “我要出去！”

    “贝希摩斯，我亲爱的兄弟……”

    常乐睁开眼睛，他知道说话的是谁了。

    在这片大地的下方，一条浑身披着鳞片，身形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蛇怪正紧紧缠绕着什么。

    它那看不出一丁点儿人类特征的脸上布满了憎恶和凶恶，同时带着难以克制的疼痛，那种疼痛使得它的脸不断地抽搐着，连带着那巨大的身子也在不断抽搐，有时蜷紧有时放松。

    而被它那庞大的蛇身所缠绕的是一个丑陋的巨人。

    说它是巨人或许也不恰当，因为这个家伙的身形似乎只是为了适应那蛇怪的尺寸而变大的，从四肢比例来看，这家伙四肢短粗，身材矮小，倒是和……

    和那些传送法阵的柜台里缩着的矮身妖精们外观酷似。

    是利维坦和乌尔特姆。

    那么这里是……混厄之地。

    乌尔特姆并没有任蛇怪摆布，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这柄剑刺穿了利维坦的身体，将其活生生地钉死在大地上。

    这也是为什么利维坦会不断地感受到疼痛。

    乌尔特姆死死地握住那柄剑，从众神将利维坦驱赶至混厄之地那天起，就从未放开过手中的长剑。

    这柄剑钉死了利维坦，也困住了乌尔特姆，使他们那么多年来长长久久地混战在一起，分不出胜负。

    常乐注视着乌尔特姆。

    因为这种牺牲，众神允许乌尔特姆的部族掌控最重要的资源之一——空间水晶。矮身妖精因此在德卡雄比大陆上身份特殊，受到尊敬。

    也，利用职务之便掺和大陆的权力斗争。

    长乐城被攻破这事儿毫无疑问得怪到乌尔特姆的头上。

    这里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只是这片大地的一个旅者，一个客人。

    但客人的目光似乎太灼热了，灼热得让乌尔特姆诧异地回过头来。

    这是数十万年内的唯一一次，于是利维坦的目光也一同转来。

    混厄之地中存在的神明大多是邪神，比如梅琳娜曾经信仰的那位邪神，又比如统治铁蹄公国的那位神明，祂们都来自这片无序的大地。

    他们相对混乱，同样相对有序。

    乌尔特姆记得在这里诞生的每一个邪恶的生命，祂的职责便是压制这些生命，不让祂们过度地干涉德卡雄比。

    但是……这一束目光，他毫无印象。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正矗立在云端，用冷漠和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祂们。

    真是诡异。

    真是……该死。

    闪电和暴雨在天空中聚集，那其中蕴含着能让一道意志魂飞魄散的力量。

    祂在接触到这束目光的一瞬间，便做出了选择——祂要杀死这个存在，用最果断的方式！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突然，自乌尔特姆的身后，混厄之地的某处，响起了一声长叹。

    【啊……】

    有声音叹息道。

    【是倪克斯大人……】

    于是，一些从阴暗的角落里扑出来的身影，自发地冲向了那些暴雨、闪电和闪电中的神力！

    常乐依然在下坠。

    他遥遥地回头望去，那些被称为“邪神”的存在，皆用阴森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仇恨，没有该出现在“邪神”目光里的东西。

    只有眷恋，庆幸和真切的告别。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惊讶地问梅林。

    “那是什么意思？！”

    【天光、白昼、死亡、苦痛……那些不被人喜爱的恶神，都是倪克斯的孩子，是祂孕育的力量。所有拥有这些力量的神明都将对您表达祂们的孺慕之情。】

    “倪克斯、卡俄斯、菲尼克斯……我的身上到底存在过什么？”

    【我亲爱的大人，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将在您身上重映。请不惮于去接受那些善意和恶意吧，那些是您成长道路上所必须要经历的。】

    ……

    水压挤压着维奥莱塔的胸腔，连同她的肺叶一块狠狠揉捏。

    她几乎要呕出血来，可饶是如此，她依旧强制自己保持冷静。

    她口袋里揣着一块打磨过的“亡神的叹息”，那些血色线虫短时间内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可黑死风神的刀刃一刻不停地吹刮着，虽然经过棱晶的削弱，风刃落到她身上时并不会造成致命伤口，但血液还是混入了海水中，染红了她身边的海水。

    他们的船果然没能支撑到让他们发现这片海域的秘密。

    船只被瓦解得七七八八，早在一小时前就开始下沉。

    海水灌满了船舱，维奥莱塔等人不得已只能逃离这艘给予他们希望的船。

    落入水中后，维奥莱塔有一段时间迷失了方向，这让她和波波及其他的船员失联。

    作为一名海盗，她的泅水能力虽然不错，但在时不时就有一柄风刃吹过脸庞的这种时刻，再优秀的泅水能力也无法让她逃离困境。

    那些红色线虫不断地在挑衅她，它们虽然无法靠近，却能通过不断地甩来一根粗壮的线虫拉扯一下维奥莱塔的头发、衣物等动作，将她一点一点地往大海里拉扯。

    维奥莱塔深刻明白，沉下去就是一个死。

    可她的四肢越来越沉重，从肺部反上来的气体仿佛带着血腥味。

    她努力扑腾四肢，却依旧离海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栗棕色长发在海水中变成了一团毫无生机的浮沫。

    红色线虫重新覆盖住大海，就像关上了她那通往生机的门。

    ……

    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牵住她的手向上游去。

    在摇晃的海水中，维奥莱塔看见了那个人。

    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些混乱的记忆在此刻被梳理清楚。

    没有幽灵船，也没有一整条船的幽灵。

    曾经，她也是被这样一个人从海水里拖出获得了救赎。

    所谓的幽灵船和幽灵，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从脑海里冒出的、能让她的冒险故事更加丰富多彩的谎言罢了。

    海盗女王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该履行她的诺言了。

    本能控制着大脑，溺水的人变成了八爪章鱼，死死缠住了救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