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她为什么非要让王老五砸死自己呢？

    是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她忽然想明白，自己如果一直“以身入局”，其实根本找不到《纸灵箓》的下落。

    她真正需要成为的，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故事的走向。

    观察这些陈年旧怨，最终会发酵成为怎么样的结局。

    在这座宅子里，有一个背负了半生故事的瞎眼老师傅；两个野心勃勃想要取代其技艺的画皮师。

    纸做的卧床老父亲，不存在的妻女，槐树底下的巨额白银。

    还有那个纸做的张管家。他的存在是否是瞎眼老师傅出于心中愧疚才扎出来的人物？

    老师傅做出了“张管家”，是为了有朝一日，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明时节，让“他”上门，直面自己当年犯下的罪孽么？

    她无法揣测老师傅的动机。

    但她知道眼下的情形。眼下，“小五”和“郎中”想要杀了瞎眼老师傅，而瞎眼老师傅恐怕也早已发现了“小五”的真实身份，暗自留了一手。

    更妙的是，“小五”和“郎中”之间也因为白银的分赃问题，暗地里想杀了对方。

    这一间用纸扎成的铺子，是“滋生阴暗”的最好的容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也是矛盾爆发最好的载体。

    一切其实早已准备就绪了。

    她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旁观，而已。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瞎眼老师傅。

    他从铺子里走出来，拄着那根竹杖，走到巷口那张酒桌前，摸索着坐下。

    “老板，”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弱，“来碗酒。”

    老板愣了一下。

    “来碗酒。”老师傅又说了一遍。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打了碗酒。

    酒碗放在桌上，老师傅伸手摸索着端起来，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老板娘垮着一张脸：“他又来了？上回赊的账还没结呢！这都多少回了，每次都说下次还，穷成这样还喝什么酒……”

    “行了。”老板低声道，“别说了，进来就是客。”

    “赊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这个样子，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每次虽然是几文钱几文钱地赊，但一直没钱还，也不是个事儿啊！”

    老师傅应该是听到了，但他还是继续喝。

    一口，又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喝完之后，还悠悠叹息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像是在缅怀自己走过的一生。

    一碗酒喝完，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纸早就已经折好了的，上面写着字。他摸索着放在桌上，往老板那边推了推。

    他说：“老板，拿去，我用这个抵酒资吧。”

    不等老板反应过来，老师傅已经站起来了。

    他拄着竹杖，慢慢转身，朝院子的方向走。

    老板娘迫不及待扯过这张纸。

    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结果一看，脸更垮了。

    “用后院槐树底下埋着的东西偿还？！”老板娘一把丢下纸，气得转身。

    忽然，院子里起了争执声。

    才没过一会儿——

    “轰！”

    火光亮起。

    院子瞬间窜起丈高的火舌。接着是屋里门缝里喷出来的浓烟。

    “着火了！着火了！”

    巷子里有人喊起来。

    众人手足无措。有人喊“快叫更夫”，有人喊“水缸在哪”。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她忽然感觉到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她一转头——

    然后，看到青衣男子还坐着。

    他端着碗，碗里的酒还有一半，正在慢慢喝。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却淡定极了，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哥儿们？？

    你这么冷静，像话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火是你放的呢！

    “兄弟，你不去救火？”她问。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

    “为什么？”

    他说：“我一己之力，难道还能逆转局势不成？”

    他这话让她深思了起来。

    她开始回忆。

    这位青衣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像是在第九周目的时候。

    第九周目，她作为“小五”第一次出门见到酒摊子上的王老五的时候，王老五的对面就坐着一个搭话的路人。

    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老五搭着话，虽然台词不多，基本就起到了一个背景NPC的作用，但现在……她仔细一想，发现他的那些台词竟然都具备承上启下的功能，能让王老五越说越多、越说越来劲儿。

    隐隐约约地，竟然还是在引导着王老五说。

    她再次看向这个青衣男人的时候，眼神正式了几分。

    就见青衣男子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先进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进去？进哪里？”

    “进这个院子里。”

    “可是里面还在烧啊。”

    “嗯。”他拍拍灰，“没事，我取个东西，很快。”

    她盯着他，就见他这么站起来，朝着院子去了。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衣服。

    衣服虽然就是普通的一件青衫，但是仔细看，会发现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是普通的样式。

    还有他脚上的鞋。

    他那双鞋，是那种云游道士常穿的十方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显然走过很多路。

    等一下。

    云游道士的十方鞋？

    “你是道士？”她脱口而出。

    他已经转身往火光里走了，听到这话，转身，坦坦荡荡。

    “是啊。”

    一句话直接让她震惊。

    她忍不住拍桌：“你是道士，你在这儿跟我坐半天喝酒，喝什么酒？！”

    他说：“道士怎么就不能喝酒了？喝两杯有什么问题吗？”

    她：“……”

    确实没问题。她也找不到问题究竟在哪儿！

    她就这么看着他走进那扇已经烧得变形的门，消失在浓烟里。

    “轰——！！！”

    更大的爆炸声从院子里传来，火舌猛地窜高，几乎照亮了半条巷子。

    救火的人也七七八八地陆续赶到，提着桶端着盆，乱成一团。

    只有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一息。两息。三息。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是那个青衣道士，他出来了。

    并且，手里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