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林的竹叶在晨光中沙沙作响，沾着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傲霜伏在离赵明遇袭处三十丈外的一块山岩后，敛息凝神，已逾两个时辰。她不敢轻动，那枚暗红鳞片在储物袋中仿佛烙铁般灼烫。

    日出前后，先后有三拨人靠近过那片紫竹丛。一拨是百草峰的巡山弟子，例行公事，匆匆而过。另一拨是戒律堂的执事，为首之人竟是周长老的亲传弟子孙毅，他们仔细勘查了现场约一刻钟，低声交谈几句，带走了林傲霜特意留下的一点血迹样本——那是她割破自己指尖抹上去的，用以混淆视听。

    最后一拨，只有一人。

    此人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身法却轻盈如鬼魅，在林间几个腾挪便无声无息地落入竹丛。他并未仔细搜索，反而在几处看似无关的位置停留片刻，指尖似有微光闪动，像是在检查什么预设的痕迹或标记。停留最久的地方，正是林傲霜挖出玉简的位置。停留约十息后，此人抬头，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视四周。

    林傲霜将呼吸与心跳压至最低，连眼睑都只敢半阖，避免反光。她认出此人——罗风，百草峰内门弟子，筑基初期修为，平日寡言少语，精于培育灵植，尤擅处理毒草。在弟子中名声不显，却深得百草峰几位长老信任。

    罗风检查完毕，似乎未发现异常，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方向并非返回百草峰弟子聚居区，而是朝着更偏僻的后山禁地方向。

    林傲霜又等了半个时辰，确信再无旁人，才缓缓起身。她未立即离开，而是走到罗风停留的几处位置，仔细观察。

    地面、竹竿、岩石……看似无奇。她运起灵目术，双眸泛起淡金微光，视野中，那些位置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灵力轨迹——是某种微型感应法阵被触发后又自毁的痕迹。若非她提前知晓位置，又用灵目术仔细观察，绝难发现。

    这罗风，是在确认是否有“外人”触碰过他（或他背后的人）预设的警报点。赵明触发了它们，所以遭到了袭击。而自己取走玉简时，因为赵明已先触发了警报，凶手已来过，所以警报可能处于暂时失效或已被清理的状态？

    不，不对。如果警报已失效，罗风不会再来检查。除非……凶手袭击赵明后，匆忙离开，未来得及完全清理或重置所有警报，所以需要回来查看确认。

    林傲霜心中一紧。这意味着，凶手可能并非罗风本人，或者罗风只是其中一环。他回来检查，是受命而为。

    她不再停留，迅速离开静思林，却没有直接返回玄剑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悄悄来到听风崖——与叶尘约定的紧急备用联络点。

    崖下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她留下了加密的传讯符，简要说明情况：赵明失踪遇袭，现场有神秘鳞片，百草峰罗风可疑，速查此人背景及今日行踪。

    做完这一切，她才返回玄剑峰自己的洞府，紧闭门户，开启防御禁制。

    盘膝坐下，她取出那枚暗红鳞片，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鳞片约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暗红色泽仿佛凝固的血液，天然纹路组成的那张扭曲人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在无声哀嚎，透着说不出的邪异。腥甜气味已很淡，但靠近了仍能闻到，吸入少许，竟让她心神微微恍惚，赶紧运功驱散。

    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妖兽鳞片。青峰宗《万妖图录》她读过，北境苍狼谷的《荒兽异志》她也设法查阅过副本，皆无此物记载。

    她尝试注入一丝灵力。鳞片微微一颤，那张人脸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竟缓缓蠕动，散发出更浓郁的腥甜气，同时，一缕极阴寒、充满怨毒与渴望的神念波动，顺着灵力反向传来，直冲她识海！

    林傲霜闷哼一声，立刻切断灵力，将鳞片封入一个贴满镇灵符的玉盒。饶是她反应快，那一瞬间的冲击也让她额头冒汗，神识刺痛。

    这绝非善物！倒像是某种邪术祭炼的产物，或是……活体寄生类妖物的部分躯壳？

    她想起韩三的毒刀。王朔所中剧毒，阴损污秽，似能侵蚀灵力与生机，莫非与这鳞片同源？

    正思忖间，洞府禁制被触动。是叶尘的灵力印记。

    林傲霜开启禁制一角，叶尘闪身而入，脸色凝重。

    “你的传讯我收到了。”叶尘开门见山，“罗风此人，我查到一些东西。”

    他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罗风，出身北境‘风鸣丘’罗家，一个不入流的小家族，二十年前拜入百草峰。天赋中上，勤勉低调，五年前筑基成功。表面看并无异常。但有一处疑点——约八年前，罗风曾接取一个长期宗门任务，负责看管百草峰后山一片废弃的‘蚀骨花’毒草园。那园子因毒性太烈、用途狭窄且难以控制，已被封禁多年。”

    “蚀骨花？”林傲霜心头一跳，“我记得此花特性，其毒能蚀骨融筋，且带有一种特殊甜香……”

    “正是。”叶尘点头，“与赵师弟描述的‘腥甜’气味或有相似。但这还不是关键。我调阅了罗风近三年的任务记录和贡献点兑换记录。发现他频繁接取需要离开宗门、前往北境边缘地带采集特定药材的任务。而这些任务地点，多次与陈瑜‘调整’后的联络路线区域重叠，尤其靠近紫竹林方向。”

    “还有，”叶尘压低声音，“我暗中问了一位与罗风同期、关系尚可的百草峰弟子。据他说，约两年前开始，罗风偶尔会显得心神不宁，有时深夜独自外出，说是‘照料特殊灵植’。半年前，那位弟子曾无意中看见罗风手臂上似乎有暗红色的斑块，问起时，罗风说是试药过敏，很快遮掩过去。”

    手臂暗红斑块……鳞片……林傲霜想起鳞片上那蠕动的诡异人脸。

    “另外，”叶尘继续道，“你让我查陈瑜的人际网。我发现，陈瑜与罗风并无直接交集记录。但陈瑜有个族弟，也在执事堂当差，负责部分物资清点。此人，与罗风同期入宗，曾是好友。三年前，这位族弟在一次外出任务中‘意外’陨落。而那次任务的领队，恰好是……韩三。”

    线索如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

    罗风可能因族弟之死与韩三（或苍狼谷）产生联系？他被胁迫或利诱，成为内应？他负责培育或提供某种特殊毒物（可能与蚀骨花有关，或就是那鳞片来源）？陈瑜或许察觉了什么，或本身也卷入其中，最终被灭口？

    “罗风现在何处？”林傲霜问。

    “我过来前收到眼线回报，罗风一个时辰前从后山返回居所，之后未再出门。”叶尘道，“但静思林那边，戒律堂的孙毅带人查过后，已加派人手巡逻，我们恐怕难再接近。赵师弟……”

    两人沉默。赵明生死不明，但他们此刻不能大张旗鼓搜寻，否则必惊动暗处之人。

    “鳞片给我看看。”叶尘道。

    林傲霜小心取出玉盒，打开一道缝。叶尘隔空以灵力探查，片刻后，脸色愈发难看。

    “这气息……我在古籍残卷上见过类似描述。”叶尘缓缓道，“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异族供奉邪神，常以活人精血饲喂一种名为‘魇面蛊’的妖虫。蛊虫成熟后，体表会生出人脸斑纹，其脱落的外壳，便是炼制阴毒邪器和施展诅咒的媒介。但南疆距此数万里，且正邪大战后，邪神信徒早已销声匿迹……”

    “苍狼谷与南疆有无勾结可能？”林傲霜问。

    “难说。苍狼王野心勃勃，为求力量不择手段，与邪魔外道勾结并非不可能。”叶尘沉吟，“若此物真是‘魇面蛊’外壳，那韩三的毒，罗风身上的斑块，甚至陈瑜之死，都可能与之相关。此蛊据说能寄生人体，潜移默化控制心神，或传递信息。”

    林傲霜想起灵力探查时那股阴寒怨毒的神念。“此物危险，需尽快弄清来历和用途。罗风是关键。”

    “嗯，但不宜直接抓捕。”叶尘思虑，“一来证据仍显单薄，二来恐打草惊蛇，逼出其背后更大黑手。我们需设局，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如何设局？”

    叶尘眼中闪过精光：“罗风不是常去后山毒草园吗？不是可能培育与鳞片相关之物吗？我们便给他一个‘机会’。”

    他详细道来：“大战在即，宗门急缺一批疗伤、解毒的药材。我可运作，让任务堂发布一个紧急任务，高价收购‘蚀骨花’的改良解毒辅药，或能克制阴秽之毒的特殊灵植。罗风若真与那鳞片毒物有关，得知此任务，很可能会有反应。要么试图提供错误药方误导，要么会去查看他隐藏的东西是否安全，甚至……与上线联系。”

    “同时，”叶尘继续，“我们需双管齐下。柳家那条线不能断。赵师弟留下的玉简虽被抹去部分，但基底记录仍在。我设法联系宗门外围可信的暗哨，让他们秘密探查黑石镇柳家近况，尤其是陈瑜‘调解’纠纷后，柳家有无异常人员往来或资源变动。”

    “那鳞片……”

    “此物太过邪异，留在身边恐是祸患，也可能被追踪。”叶尘道，“我认识一位隐居于后山禁地边缘的‘哑长老’，他虽不说话，但见识广博，尤擅处理奇物。或许可请他暗中鉴别。只是哑长老性情古怪，需得他愿意见才行。”

    林傲霜点头：“师兄安排便是。那我做何？”

    “你明日照常备战，领取物资，演练剑阵，不可露出异样。”叶尘看着她，“另外，王朔师弟那边，你多留意。他受伤之事，恐也被内奸关注。疗伤殿药柜的异常，或许与此有关。你可借探病为由，再仔细探查，或能从王师弟处了解更多关于毒刀的细节。”

    “好。”

    “还有，”叶尘起身，行至洞口，回头郑重道，“师妹，敌暗我明，手段阴毒。务必万事小心。从此刻起，你我联络尽量通过预设密点，减少直接接触。若有紧急情况，用红色传讯符。”

    “明白。”

    叶尘离去，洞府重归寂静。

    林傲霜独坐良久，再次打开玉盒，看着那枚暗红鳞片。扭曲的人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物，无声诉说着不祥。

    她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北境即将到来的铁血风暴，想起生死未卜的赵明，想起潜藏在身边的毒蛇。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楼中暗影，正在蔓延。

    她轻轻合上玉盒，贴上最后一张镇灵符。指尖冰凉，心却如剑锋般冷冽坚定。

    无论阴影来自何方，她必将以剑光，将其涤荡。

    窗外，夜色渐浓。玄剑峰上，隐约传来弟子们加急演练剑阵的呼喝与剑鸣之声，铿锵入云。

    大战前夕，宗门上下，明里暗里，皆已绷紧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