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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落星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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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落星疑云
天光再次以一种恒定的、不带温度的方式，照亮这片名为悬空的破碎世界。淡青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落在连绵起伏的戈壁上，为那些赤褐色的岩石、扭曲的风蚀柱、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颜色略深的“落星湖”水域轮廓，勾勒出清晰的边缘。
距离鬼刺林的惊魂伏击，已过去整整一日一夜。邱尚广一行十二人，除了中途短暂休整、恢复灵力、处理伤势外，几乎马不停蹄地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的警惕与沉重，却丝毫未减。鬼刺林的遭遇，如同一声警钟，在他们心头不断回响，提醒着这片秘境之中，魔教的触角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隐秘，而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更加明确。
越是靠近落星湖区域，空气中的灵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湿润”与“活跃”了一些，隐隐能感觉到水属性灵气的波动。地面上开始出现稀疏的、耐盐碱的低矮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无害的沙漠蜥蜴快速爬过，为这片荒凉死寂的戈壁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但邱尚广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目的地临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那不是对具体危险的直接感知，更像是一种源于体内那融合了“封镇”真意与佛力的力量，对环境中某种隐藏的、不协调的“恶”与“浊”的本能排斥。
“前方十里，便是落星湖外围警戒区域。”陆明轩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绘制着简单地图的玉简，注入灵力，一幅微缩的光影地图浮现出来，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以及不远处一片不规则的蓝海域，正是落星湖。“按照宗门惯例，据点外围会布设示警与防御阵法，并有轮值弟子巡视。我们需先以宗门信物表明身份，得允许后方可进入。”
众人精神皆是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落星湖，这个在秘境地图上代表“安全”、“补给”、“同门汇聚”的符号，此刻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希望——休整、疗伤、获取情报、与其他队伍汇合、商议对策，甚至……找到与外界联系的方法。
苏晴也取出自己的秘境令，尝试向落星湖方向发出一道代表昆吾弟子身份的、特定的灵力波动讯号。这是进入据点外围警戒区前的标准流程。
讯号发出，众人屏息等待。按照常理，很快便会有轮值弟子回应，并指引他们进入的正确路径。
然而，十息过去了……二十息过去了……三十息过去了……
落星湖方向，一片寂静。没有回应，没有警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反馈。只有远处湖面反射着天光，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蓝色的平静。
“怎么回事？”王岩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陆明轩和邱尚广，“值守的师兄们……睡着了？还是没收到讯号？”
陆明轩眉头紧锁，再次尝试发出讯号，这一次，他动用了更强的灵力，讯号波动更加清晰。然而，结果依旧，石沉大海。
“不对劲。”邱尚广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落星湖方向。他的灵识也早已延伸出去，但在接近湖泊区域大约五里左右时，便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并非强大的禁制，而是一种类似“迷雾”或“干扰”的力量，让灵识变得模糊、迟滞，难以清晰探查湖边的具体情况。这与他记忆中关于落星湖据点的描述不符。据点的防御阵法，主要是对外预警和防御攻击，对内（尤其是持有宗门信物的弟子）的灵识探查，虽有约束，但绝不会如此模糊不清。
“或许是据点阵法出了些小问题，或者临时加强了戒备？”一名弟子猜测道，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陆师兄，要不要……先派两个人，悄悄靠近探查一下？”李晨提议道，他心思较为缜密。
陆明轩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情况不明，贸然分散，风险太大。但若一直在此等待，也不是办法。”他看向邱尚广，“邱师弟，你怎么看？”
邱尚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那股来自落星湖方向的、不协调的“恶”与“浊”。那感觉并非强烈，却如同混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虽被稀释，却顽固地存在着，污染着整体的“清澈”。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股不协调的感觉中，他竟然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魔道功法的阴冷与晦涩气息？如同毒蛇潜伏在草丛中，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腥气。
是错觉？还是……
联想到鬼刺林的伏击，裂谷魔教的图谋，百鬼门修士的精准拦截……邱尚广心中的警铃大作。
“此地恐有蹊跷。”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我建议，我们不要直接靠近据点。先绕到侧翼，寻找一处隐蔽的高地，远距离观察湖心岛（落星湖据点核心）的情况，再做定夺。”
“邱师兄是怀疑……据点出了问题？”苏晴脸色微变。
“只是猜测。但小心无大错。”邱尚广语气凝重，“鬼刺林之事，证明魔教对我们的行踪有所掌握，甚至可能预判了我们的路线。落星湖作为已知据点，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若有埋伏，此处便是最佳地点。”
陆明轩思索片刻，重重点头：“有理。就依邱师弟所言。我们绕行西侧，我记得那边有一片较高的风化岩台，视野开阔，可观察大半个湖面。”
众人没有异议，立刻改变方向，借助戈壁中起伏的地形和零星的岩石掩护，小心翼翼地向西侧迂回。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法器，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陆明轩所说的那片风化岩台。岩台高出湖面约十数丈，由坚硬的暗红色砂岩构成，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和沟壑，提供了良好的天然掩护。众人分散潜伏在岩台边缘的几处天然凹陷或巨石之后，收敛所有气息，朝下方不远处的落星湖望去。
落星湖面积不大，约莫百亩方圆，湖水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灰蓝色，在恒定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湖中心，有一座不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岛屿，岛上隐约可见几座简易的石屋建筑，以及一道淡白色的、笼罩着整个岛屿的光膜——那应该就是据点的核心防御阵法“小周天星斗阵”。岛屿与岸边，有数条曲折的栈桥相连。岸边则稀疏地分布着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帐篷，以及几处明显是人工开辟的、用于晾晒灵草、处理妖兽材料的空地。
此刻，整个落星湖区域，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岸边那些棚屋帐篷，大多门户紧闭，不见人影。空地上也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些许沙尘。栈桥上同样空空荡荡。湖心岛被淡白光膜笼罩，看不清内部具体情形，但岛屿边缘的码头处，也不见有舟船或人员活动的迹象。
没有轮值的弟子在岸边或栈桥巡逻。没有同门在空地上处理事务或交流。没有炊烟，没有灯火，甚至连湖面上常见的、以湖中低阶水生灵草为食的“星斑水凫”也不见踪影。
死寂。与这“平静”相伴的，是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死寂。仿佛这座本该是秘境中少有的人气聚集之地，在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清空”了。
“怎么会这样……”赵明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人呢？值守的师兄师姐们呢？其他来此休整的同门呢？都……去哪儿了？”
“阵法光膜还在，说明核心阵法仍在运转……”苏晴紧盯着湖心岛的淡白光膜，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值守弟子绝不可能全部擅离职守，更不可能任由据点如此空旷而不加戒备。除非……”
“除非他们无法戒备，或者……已经不在其位了。”陆明轩接口，声音冰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众人心中升起。
据点，可能已经失陷了！至少，是出了极大的变故！那些本该在此的同门，恐怕凶多吉少！
“看那里！”邱尚广忽然低声道，手指向湖心岛东侧，靠近水线的一片区域。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片湖岸的浅水区，灰蓝色的湖水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更仔细看，水下的泥沙中，似乎……半掩着几件东西？颜色黯淡，看不太清，但形状……似乎有些像破损的法器残片，或者……衣物？
“水里有东西……好像，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王岩瞪大了眼睛。
“不止那里。”李晨也发现了异常，指着湖心岛西侧栈桥的根部，“你们看那栈桥的木头，颜色是不是有点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或者被什么腐蚀过？”
随着众人仔细观察，越来越多的异常被发现：
岸边几处棚屋的墙壁上，有隐约的、像是利器划过的痕迹；
一处空地的中央，地面有明显的焦黑凹陷，似乎承受过强烈的能量冲击；
甚至，在靠近他们所在岩台下方的一处背风角落，沙地上似乎有几行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块巨石后便消失了……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之前，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泊区域，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而战斗的结果……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我们……来晚了？”苏晴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陆明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死寂的湖心岛，眼中既有悲痛，更有滔天的怒火。落星湖据点虽然不算核心重地，但常年有内门弟子轮值，也是同门重要的休整与信息交换点。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同门生死未卜，据点疑似沦陷，这对他这位执法殿精英弟子而言，不仅是失职，更是难以接受的耻辱与打击。
“冷静。”邱尚广的声音响起，虽然同样沉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绪稍定的力量。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湖区的每一个角落，灵识虽然受阻，但凭借过人的目力与对细节的敏锐捕捉，他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画面。
“战斗痕迹不算太新，但也绝对不久。血迹和焦痕都没有被风沙完全掩盖。”邱尚广低声道，“据点的核心阵法仍在运转，说明至少阵盘未毁，控制中枢可能还在岛上。但岛上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岸边也无值守……有两种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其一，据点确实已被攻破，留守同门或遭不测，或被俘。敌人可能已撤离，也可能潜伏在岛上，以阵法为饵，引诱我们进入。其二，留守同门在遭遇袭击后，被迫退入湖心岛，依靠核心阵法固守待援，但可能因某种原因（如传讯被阻断，或敌人围困），无法与外界联系，也不敢轻易露头。”
“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必须上岛查看！”陆明轩斩钉截铁道，“同门生死，据点存亡，必须弄清楚！若是魔教妖人作祟，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陆师兄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王岩等人也红着眼睛道。
邱尚广没有反对。他知道，必须上岛。但如何上岛，却是关键。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若岛上有埋伏，我们便是自投罗网。”邱尚广冷静分析，“而且，那笼罩岛屿的‘小周天星斗阵’，虽是防御阵法，但若被敌人控制，亦可化为困杀之阵。我们需先设法，在不惊动可能存在的敌人的情况下，探明岛上虚实，至少，要确认阵法是否仍被同门掌控。”
“如何探明？”苏晴问道，“阵法光膜阻隔灵识，我们无法探查内部。”
邱尚广目光落在湖面上，又看了看手中的秘境令，心中忽然一动。秘境令之间，在一定范围内，是可以进行简单的、点对点的定向传讯的，虽然距离有限，且可能被干扰，但胜在隐蔽，波动微弱。
“苏师妹，你试试用秘境令，向湖心岛方向，发送一道特定的、只属于我们昆吾派内部的、表示‘紧急求助，外围安全，请求回应’的加密短讯。”邱尚广对苏晴道，“用最微弱的灵力激发，尽量减小波动。若岛上还有同门掌控阵法，且状态尚可，应该能收到并尝试回应。若无回应，或回应异常……那便说明问题了。”
苏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她作为药王峰真传，对阵法符文亦有涉猎，知晓几种宗门内部常用的、简单的加密传讯方式。她当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快速在其中铭刻了一道特定的符文组合，然后将其贴近秘境令，以极其微弱的灵力激发。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特定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最细微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射向湖心岛方向。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有回应，心情越发沉重之际——
湖心岛外围那层淡白色的“小周天星斗阵”光膜，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整个光膜明暗变化，而是靠近他们这个方向的、大约数尺方圆的一小片区域，光膜的颜色，在瞬间，由淡白色，转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浅蓝色，随即又迅速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众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会以为那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是回应！”苏晴低呼一声，脸上露出喜色，“那是‘安全，可谨慎接近’的暗号！岛上还有同门！阵法还在我们掌控中！”
陆明轩等人也精神一振，眼中燃起希望。有回应，就意味着至少还有同门幸存，据点核心未失！
然而，邱尚广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阵法光膜的闪烁回应，虽然符合暗号，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浅蓝色光芒的流转，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不像是灵力充沛、操控自如时的流畅变化，倒像是……有些力不从心，或者受到了某种干扰？
而且，回应的速度，似乎也比他预想的，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是掌控阵法的同门状态不佳？还是……
“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略好，但依旧不容乐观。”邱尚广沉声道，“岛上同门可能处境艰难，灵力不济，或有伤在身，才如此小心回应。我们需尽快上岛接应。但如何过去？”
直接飞过去，目标太大，且湖面空旷，毫无遮掩，若真有埋伏在暗处，便是活靶子。从栈桥过去，同样暴露。游过去？且不说湖水可能有问题（那暗红色的痕迹），水中行动不便，更易遭袭。
“我知道一条隐秘的水路。”李晨忽然开口道，他指向岩台下方，靠近湖岸的一处乱石堆，“上次秘境开启，我曾随一位师兄来此，那位师兄精通水性，曾带我潜入过湖中一次。他说，这落星湖底并非平坦，在东侧靠近我们这边的水下，有一片复杂的暗礁区，其中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被水草和礁石半掩的水下洞穴，穿过去，可以直接通到湖心岛背面的一个废弃的小码头下方。那里位置偏僻，少有人知，而且上方有茂密的‘铁线藻’覆盖，极为隐蔽。”
水下密道？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途径！
“你确定那条水道还在？而且安全？”陆明轩慎重问道。
“上次来是还在的。至于是否安全……”李晨苦笑一下，“如今这局面，哪里又有绝对安全的路？但比起明面上的栈桥和湖面，那条水道至少足够隐蔽。而且，若岛上同门真在固守，那条废弃码头，或许是他们有意留出的、不为人知的应急出入口。”
邱尚广略一思索，便做出决断：“可行。李师弟，你带路。苏师妹，你精通水性，且灵力属性温和，可助大家水下闭气与行动。陆师兄，你与我断后。王岩、赵明，你们护住受伤的师兄弟。所有人，收敛气息，注意水下动静。一旦入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灵力，以免波动外泄。”
众人点头，迅速行动起来。苏晴取出几颗“避水丹”分给众人（此丹可让人短时间内拥有水下呼吸能力，并减轻水压影响）。李晨则仔细辨认方向，带着众人悄然从岩台侧面攀援而下，来到那处乱石堆旁。
此处湖岸乱石嶙峋，水流相对平缓。李晨拨开几丛茂密的水生植物，果然露出一个半淹在水下的、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可供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水草，一股带着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大家跟紧我，洞内有些地方狭窄，需小心磕碰。记住，尽量靠右，左侧石壁有暗流。”李晨低声叮嘱，率先服下避水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便潜入了幽暗的水道之中。
苏晴紧随其后。接着是王岩、赵明，搀扶着两名受伤弟子。邱尚广与陆明轩对视一眼，点点头，一前一后，也潜入水中。
湖水冰冷，带着一股奇异的、类似金属的涩感。避水丹在体内化开，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覆盖口鼻，让人得以正常呼吸。光线迅速暗淡，只有洞口处透入的些许天光，映照出水中漂浮的细微颗粒和摇曳的水草影子。
水道内部比预想的更加狭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或匍匐才能通过。石壁上生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水生物，手感冰凉粘腻。水流的方向也变幻不定，时而有暗流涌动，带来不小的推力。李晨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不时回头用手势示意方向。众人屏息凝神，紧跟其后，只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滑过身体的细微声响。
大约前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些许微光，水道也渐渐变得宽敞。李晨打了个手势，示意即将到达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游了数丈，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穿过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下空间。上方，是浓密如帷幕的、墨绿色的“铁线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遮挡了来自水面的光线，使得此处水下光线极其昏暗。正前方，借着藻丛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一道倾斜向上的、布满青苔的石头阶梯，延伸出水面——正是那废弃的小码头下方。
李晨率先浮出水面，小心地拨开垂落的铁线藻，探出头去观察。邱尚广和陆明轩也紧随其后，露出水面，灵识瞬间散开，警惕地探查着周围。
此处果然是湖心岛的背面，位置极为偏僻。废弃的码头不过丈许宽，木质栈板大多已腐朽断裂，只有石头基座尚且完好。码头后方，是陡峭的、生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岛壁，上方被茂密的、一种名为“鬼面藤”的坚韧藤蔓植物覆盖，形成天然的屏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湖水轻轻拍打石阶的哗啦声。
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同门接应的身影。
“上去。”陆明轩低声道，率先跃上石阶，长剑在手，目光如电，扫视着上方被藤蔓遮蔽的区域。邱尚广、苏晴等人也依次上岸，迅速在码头狭窄的空间内结成防御阵型，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无人顾得上这些。
“李师弟，你带两人，守住水道出口，以防万一。”陆明轩对李晨吩咐道，然后看向邱尚广，“邱师弟，你我前去探路。苏师妹，你们在此稍候，保持警戒。”
“是！”众人应诺。
邱尚广与陆明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拨开垂落的“鬼面藤”，沿着陡峭湿滑的岩石缝隙，向上方攀援而去。
藤蔓之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狭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岛屿内部。小径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湖水拍岸的单调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但在这股气息之下，邱尚广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阴冷与……血腥味？很淡，仿佛被刻意清洗过，但依旧残留。
两人沿着小径向上，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低矮的、完全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石屋，看样式，正是岛上值守弟子通常居住的那种简易居所。然而，此刻石屋的木门半敞着，门板上有一道清晰的、焦黑的劈砍痕迹。窗户也破损了，黑洞洞的，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
石屋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几件破损的法器随意丢弃，其中一柄断剑上还沾染着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地面有法术轰击留下的坑洼，以及凌乱的脚印。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泥土有被翻动过的、不自然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沾着泥土的、似乎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条——颜色，依稀是昆吾派内门弟子服饰的淡青色。
邱尚广和陆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这里，显然发生过战斗。而且，同门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陆明轩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悲痛，低声道：“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屋。陆明轩用剑尖轻轻挑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此刻，石桌翻倒，石凳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玉简、书籍的残页，以及打翻的茶壶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尘土、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
没有人。
陆明轩在屋内仔细检查了一圈，脸色越发阴沉。他走到石床边，蹲下身，从床脚的阴影里，捡起一枚沾满灰尘、但依旧能辨认出是昆吾派制式样式的、刻有“巡”字的青铜腰牌。
是巡夜弟子的腰牌。
“看来，值守此处的师兄弟，凶多吉少了。”陆明轩的声音嘶哑，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
邱尚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屋内侧的墙壁上。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简单的、标注落星湖据点各处阵眼与防御节点分布的地图。此刻，地图不翼而飞，墙壁上只留下一个方形的、颜色略浅的印记。而在印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尖蘸着灰尘或血迹，仓促划出的……凌乱线条？
他走近细看。线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似乎是在极其虚弱或慌乱的情况下留下的。勉强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符文？或者，是某种警示的标记？
邱尚广眉头紧锁。这标记，他从未见过，不像是昆吾派常用的任何一种符文或暗号。是遇袭的同门留下的？还是……敌人故布疑阵？
就在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那模糊标记的含义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迅疾无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石屋后窗的方向，疾射而来！目标，直指正在低头查看墙壁的邱尚广后心！
天光再次以一种恒定的、不带温度的方式，照亮这片名为悬空的破碎世界。淡青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落在连绵起伏的戈壁上，为那些赤褐色的岩石、扭曲的风蚀柱、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颜色略深的“落星湖”水域轮廓，勾勒出清晰的边缘。
距离鬼刺林的惊魂伏击，已过去整整一日一夜。邱尚广一行十二人，除了中途短暂休整、恢复灵力、处理伤势外，几乎马不停蹄地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的警惕与沉重，却丝毫未减。鬼刺林的遭遇，如同一声警钟，在他们心头不断回响，提醒着这片秘境之中，魔教的触角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隐秘，而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更加明确。
越是靠近落星湖区域，空气中的灵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湿润”与“活跃”了一些，隐隐能感觉到水属性灵气的波动。地面上开始出现稀疏的、耐盐碱的低矮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无害的沙漠蜥蜴快速爬过，为这片荒凉死寂的戈壁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但邱尚广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目的地临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那不是对具体危险的直接感知，更像是一种源于体内那融合了“封镇”真意与佛力的力量，对环境中某种隐藏的、不协调的“恶”与“浊”的本能排斥。
“前方十里，便是落星湖外围警戒区域。”陆明轩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绘制着简单地图的玉简，注入灵力，一幅微缩的光影地图浮现出来，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以及不远处一片不规则的蓝海域，正是落星湖。“按照宗门惯例，据点外围会布设示警与防御阵法，并有轮值弟子巡视。我们需先以宗门信物表明身份，得允许后方可进入。”
众人精神皆是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落星湖，这个在秘境地图上代表“安全”、“补给”、“同门汇聚”的符号，此刻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希望——休整、疗伤、获取情报、与其他队伍汇合、商议对策，甚至……找到与外界联系的方法。
苏晴也取出自己的秘境令，尝试向落星湖方向发出一道代表昆吾弟子身份的、特定的灵力波动讯号。这是进入据点外围警戒区前的标准流程。
讯号发出，众人屏息等待。按照常理，很快便会有轮值弟子回应，并指引他们进入的正确路径。
然而，十息过去了……二十息过去了……三十息过去了……
落星湖方向，一片寂静。没有回应，没有警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反馈。只有远处湖面反射着天光，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蓝色的平静。
“怎么回事？”王岩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陆明轩和邱尚广，“值守的师兄们……睡着了？还是没收到讯号？”
陆明轩眉头紧锁，再次尝试发出讯号，这一次，他动用了更强的灵力，讯号波动更加清晰。然而，结果依旧，石沉大海。
“不对劲。”邱尚广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落星湖方向。他的灵识也早已延伸出去，但在接近湖泊区域大约五里左右时，便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并非强大的禁制，而是一种类似“迷雾”或“干扰”的力量，让灵识变得模糊、迟滞，难以清晰探查湖边的具体情况。这与他记忆中关于落星湖据点的描述不符。据点的防御阵法，主要是对外预警和防御攻击，对内（尤其是持有宗门信物的弟子）的灵识探查，虽有约束，但绝不会如此模糊不清。
“或许是据点阵法出了些小问题，或者临时加强了戒备？”一名弟子猜测道，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陆师兄，要不要……先派两个人，悄悄靠近探查一下？”李晨提议道，他心思较为缜密。
陆明轩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情况不明，贸然分散，风险太大。但若一直在此等待，也不是办法。”他看向邱尚广，“邱师弟，你怎么看？”
邱尚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那股来自落星湖方向的、不协调的“恶”与“浊”。那感觉并非强烈，却如同混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虽被稀释，却顽固地存在着，污染着整体的“清澈”。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股不协调的感觉中，他竟然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魔道功法的阴冷与晦涩气息？如同毒蛇潜伏在草丛中，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腥气。
是错觉？还是……
联想到鬼刺林的伏击，裂谷魔教的图谋，百鬼门修士的精准拦截……邱尚广心中的警铃大作。
“此地恐有蹊跷。”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我建议，我们不要直接靠近据点。先绕到侧翼，寻找一处隐蔽的高地，远距离观察湖心岛（落星湖据点核心）的情况，再做定夺。”
“邱师兄是怀疑……据点出了问题？”苏晴脸色微变。
“只是猜测。但小心无大错。”邱尚广语气凝重，“鬼刺林之事，证明魔教对我们的行踪有所掌握，甚至可能预判了我们的路线。落星湖作为已知据点，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若有埋伏，此处便是最佳地点。”
陆明轩思索片刻，重重点头：“有理。就依邱师弟所言。我们绕行西侧，我记得那边有一片较高的风化岩台，视野开阔，可观察大半个湖面。”
众人没有异议，立刻改变方向，借助戈壁中起伏的地形和零星的岩石掩护，小心翼翼地向西侧迂回。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法器，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陆明轩所说的那片风化岩台。岩台高出湖面约十数丈，由坚硬的暗红色砂岩构成，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和沟壑，提供了良好的天然掩护。众人分散潜伏在岩台边缘的几处天然凹陷或巨石之后，收敛所有气息，朝下方不远处的落星湖望去。
落星湖面积不大，约莫百亩方圆，湖水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灰蓝色，在恒定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湖中心，有一座不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岛屿，岛上隐约可见几座简易的石屋建筑，以及一道淡白色的、笼罩着整个岛屿的光膜——那应该就是据点的核心防御阵法“小周天星斗阵”。岛屿与岸边，有数条曲折的栈桥相连。岸边则稀疏地分布着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帐篷，以及几处明显是人工开辟的、用于晾晒灵草、处理妖兽材料的空地。
此刻，整个落星湖区域，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岸边那些棚屋帐篷，大多门户紧闭，不见人影。空地上也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些许沙尘。栈桥上同样空空荡荡。湖心岛被淡白光膜笼罩，看不清内部具体情形，但岛屿边缘的码头处，也不见有舟船或人员活动的迹象。
没有轮值的弟子在岸边或栈桥巡逻。没有同门在空地上处理事务或交流。没有炊烟，没有灯火，甚至连湖面上常见的、以湖中低阶水生灵草为食的“星斑水凫”也不见踪影。
死寂。与这“平静”相伴的，是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死寂。仿佛这座本该是秘境中少有的人气聚集之地，在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清空”了。
“怎么会这样……”赵明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人呢？值守的师兄师姐们呢？其他来此休整的同门呢？都……去哪儿了？”
“阵法光膜还在，说明核心阵法仍在运转……”苏晴紧盯着湖心岛的淡白光膜，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值守弟子绝不可能全部擅离职守，更不可能任由据点如此空旷而不加戒备。除非……”
“除非他们无法戒备，或者……已经不在其位了。”陆明轩接口，声音冰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众人心中升起。
据点，可能已经失陷了！至少，是出了极大的变故！那些本该在此的同门，恐怕凶多吉少！
“看那里！”邱尚广忽然低声道，手指向湖心岛东侧，靠近水线的一片区域。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片湖岸的浅水区，灰蓝色的湖水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更仔细看，水下的泥沙中，似乎……半掩着几件东西？颜色黯淡，看不太清，但形状……似乎有些像破损的法器残片，或者……衣物？
“水里有东西……好像，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王岩瞪大了眼睛。
“不止那里。”李晨也发现了异常，指着湖心岛西侧栈桥的根部，“你们看那栈桥的木头，颜色是不是有点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或者被什么腐蚀过？”
随着众人仔细观察，越来越多的异常被发现：
岸边几处棚屋的墙壁上，有隐约的、像是利器划过的痕迹；
一处空地的中央，地面有明显的焦黑凹陷，似乎承受过强烈的能量冲击；
甚至，在靠近他们所在岩台下方的一处背风角落，沙地上似乎有几行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块巨石后便消失了……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之前，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泊区域，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而战斗的结果……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我们……来晚了？”苏晴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陆明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死寂的湖心岛，眼中既有悲痛，更有滔天的怒火。落星湖据点虽然不算核心重地，但常年有内门弟子轮值，也是同门重要的休整与信息交换点。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同门生死未卜，据点疑似沦陷，这对他这位执法殿精英弟子而言，不仅是失职，更是难以接受的耻辱与打击。
“冷静。”邱尚广的声音响起，虽然同样沉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绪稍定的力量。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湖区的每一个角落，灵识虽然受阻，但凭借过人的目力与对细节的敏锐捕捉，他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画面。
“战斗痕迹不算太新，但也绝对不久。血迹和焦痕都没有被风沙完全掩盖。”邱尚广低声道，“据点的核心阵法仍在运转，说明至少阵盘未毁，控制中枢可能还在岛上。但岛上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岸边也无值守……有两种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其一，据点确实已被攻破，留守同门或遭不测，或被俘。敌人可能已撤离，也可能潜伏在岛上，以阵法为饵，引诱我们进入。其二，留守同门在遭遇袭击后，被迫退入湖心岛，依靠核心阵法固守待援，但可能因某种原因（如传讯被阻断，或敌人围困），无法与外界联系，也不敢轻易露头。”
“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必须上岛查看！”陆明轩斩钉截铁道，“同门生死，据点存亡，必须弄清楚！若是魔教妖人作祟，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陆师兄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王岩等人也红着眼睛道。
邱尚广没有反对。他知道，必须上岛。但如何上岛，却是关键。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若岛上有埋伏，我们便是自投罗网。”邱尚广冷静分析，“而且，那笼罩岛屿的‘小周天星斗阵’，虽是防御阵法，但若被敌人控制，亦可化为困杀之阵。我们需先设法，在不惊动可能存在的敌人的情况下，探明岛上虚实，至少，要确认阵法是否仍被同门掌控。”
“如何探明？”苏晴问道，“阵法光膜阻隔灵识，我们无法探查内部。”
邱尚广目光落在湖面上，又看了看手中的秘境令，心中忽然一动。秘境令之间，在一定范围内，是可以进行简单的、点对点的定向传讯的，虽然距离有限，且可能被干扰，但胜在隐蔽，波动微弱。
“苏师妹，你试试用秘境令，向湖心岛方向，发送一道特定的、只属于我们昆吾派内部的、表示‘紧急求助，外围安全，请求回应’的加密短讯。”邱尚广对苏晴道，“用最微弱的灵力激发，尽量减小波动。若岛上还有同门掌控阵法，且状态尚可，应该能收到并尝试回应。若无回应，或回应异常……那便说明问题了。”
苏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她作为药王峰真传，对阵法符文亦有涉猎，知晓几种宗门内部常用的、简单的加密传讯方式。她当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快速在其中铭刻了一道特定的符文组合，然后将其贴近秘境令，以极其微弱的灵力激发。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特定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最细微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射向湖心岛方向。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有回应，心情越发沉重之际——
湖心岛外围那层淡白色的“小周天星斗阵”光膜，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整个光膜明暗变化，而是靠近他们这个方向的、大约数尺方圆的一小片区域，光膜的颜色，在瞬间，由淡白色，转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浅蓝色，随即又迅速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众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会以为那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是回应！”苏晴低呼一声，脸上露出喜色，“那是‘安全，可谨慎接近’的暗号！岛上还有同门！阵法还在我们掌控中！”
陆明轩等人也精神一振，眼中燃起希望。有回应，就意味着至少还有同门幸存，据点核心未失！
然而，邱尚广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阵法光膜的闪烁回应，虽然符合暗号，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浅蓝色光芒的流转，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不像是灵力充沛、操控自如时的流畅变化，倒像是……有些力不从心，或者受到了某种干扰？
而且，回应的速度，似乎也比他预想的，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是掌控阵法的同门状态不佳？还是……
“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略好，但依旧不容乐观。”邱尚广沉声道，“岛上同门可能处境艰难，灵力不济，或有伤在身，才如此小心回应。我们需尽快上岛接应。但如何过去？”
直接飞过去，目标太大，且湖面空旷，毫无遮掩，若真有埋伏在暗处，便是活靶子。从栈桥过去，同样暴露。游过去？且不说湖水可能有问题（那暗红色的痕迹），水中行动不便，更易遭袭。
“我知道一条隐秘的水路。”李晨忽然开口道，他指向岩台下方，靠近湖岸的一处乱石堆，“上次秘境开启，我曾随一位师兄来此，那位师兄精通水性，曾带我潜入过湖中一次。他说，这落星湖底并非平坦，在东侧靠近我们这边的水下，有一片复杂的暗礁区，其中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被水草和礁石半掩的水下洞穴，穿过去，可以直接通到湖心岛背面的一个废弃的小码头下方。那里位置偏僻，少有人知，而且上方有茂密的‘铁线藻’覆盖，极为隐蔽。”
水下密道？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途径！
“你确定那条水道还在？而且安全？”陆明轩慎重问道。
“上次来是还在的。至于是否安全……”李晨苦笑一下，“如今这局面，哪里又有绝对安全的路？但比起明面上的栈桥和湖面，那条水道至少足够隐蔽。而且，若岛上同门真在固守，那条废弃码头，或许是他们有意留出的、不为人知的应急出入口。”
邱尚广略一思索，便做出决断：“可行。李师弟，你带路。苏师妹，你精通水性，且灵力属性温和，可助大家水下闭气与行动。陆师兄，你与我断后。王岩、赵明，你们护住受伤的师兄弟。所有人，收敛气息，注意水下动静。一旦入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灵力，以免波动外泄。”
众人点头，迅速行动起来。苏晴取出几颗“避水丹”分给众人（此丹可让人短时间内拥有水下呼吸能力，并减轻水压影响）。李晨则仔细辨认方向，带着众人悄然从岩台侧面攀援而下，来到那处乱石堆旁。
此处湖岸乱石嶙峋，水流相对平缓。李晨拨开几丛茂密的水生植物，果然露出一个半淹在水下的、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可供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水草，一股带着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大家跟紧我，洞内有些地方狭窄，需小心磕碰。记住，尽量靠右，左侧石壁有暗流。”李晨低声叮嘱，率先服下避水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便潜入了幽暗的水道之中。
苏晴紧随其后。接着是王岩、赵明，搀扶着两名受伤弟子。邱尚广与陆明轩对视一眼，点点头，一前一后，也潜入水中。
湖水冰冷，带着一股奇异的、类似金属的涩感。避水丹在体内化开，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覆盖口鼻，让人得以正常呼吸。光线迅速暗淡，只有洞口处透入的些许天光，映照出水中漂浮的细微颗粒和摇曳的水草影子。
水道内部比预想的更加狭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或匍匐才能通过。石壁上生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水生物，手感冰凉粘腻。水流的方向也变幻不定，时而有暗流涌动，带来不小的推力。李晨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不时回头用手势示意方向。众人屏息凝神，紧跟其后，只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滑过身体的细微声响。
大约前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些许微光，水道也渐渐变得宽敞。李晨打了个手势，示意即将到达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游了数丈，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穿过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下空间。上方，是浓密如帷幕的、墨绿色的“铁线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遮挡了来自水面的光线，使得此处水下光线极其昏暗。正前方，借着藻丛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一道倾斜向上的、布满青苔的石头阶梯，延伸出水面——正是那废弃的小码头下方。
李晨率先浮出水面，小心地拨开垂落的铁线藻，探出头去观察。邱尚广和陆明轩也紧随其后，露出水面，灵识瞬间散开，警惕地探查着周围。
此处果然是湖心岛的背面，位置极为偏僻。废弃的码头不过丈许宽，木质栈板大多已腐朽断裂，只有石头基座尚且完好。码头后方，是陡峭的、生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岛壁，上方被茂密的、一种名为“鬼面藤”的坚韧藤蔓植物覆盖，形成天然的屏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湖水轻轻拍打石阶的哗啦声。
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同门接应的身影。
“上去。”陆明轩低声道，率先跃上石阶，长剑在手，目光如电，扫视着上方被藤蔓遮蔽的区域。邱尚广、苏晴等人也依次上岸，迅速在码头狭窄的空间内结成防御阵型，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无人顾得上这些。
“李师弟，你带两人，守住水道出口，以防万一。”陆明轩对李晨吩咐道，然后看向邱尚广，“邱师弟，你我前去探路。苏师妹，你们在此稍候，保持警戒。”
“是！”众人应诺。
邱尚广与陆明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拨开垂落的“鬼面藤”，沿着陡峭湿滑的岩石缝隙，向上方攀援而去。
藤蔓之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狭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岛屿内部。小径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湖水拍岸的单调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但在这股气息之下，邱尚广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阴冷与……血腥味？很淡，仿佛被刻意清洗过，但依旧残留。
两人沿着小径向上，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低矮的、完全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石屋，看样式，正是岛上值守弟子通常居住的那种简易居所。然而，此刻石屋的木门半敞着，门板上有一道清晰的、焦黑的劈砍痕迹。窗户也破损了，黑洞洞的，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
石屋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几件破损的法器随意丢弃，其中一柄断剑上还沾染着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地面有法术轰击留下的坑洼，以及凌乱的脚印。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泥土有被翻动过的、不自然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沾着泥土的、似乎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条——颜色，依稀是昆吾派内门弟子服饰的淡青色。
邱尚广和陆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这里，显然发生过战斗。而且，同门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陆明轩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悲痛，低声道：“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屋。陆明轩用剑尖轻轻挑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此刻，石桌翻倒，石凳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玉简、书籍的残页，以及打翻的茶壶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尘土、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
没有人。
陆明轩在屋内仔细检查了一圈，脸色越发阴沉。他走到石床边，蹲下身，从床脚的阴影里，捡起一枚沾满灰尘、但依旧能辨认出是昆吾派制式样式的、刻有“巡”字的青铜腰牌。
是巡夜弟子的腰牌。
“看来，值守此处的师兄弟，凶多吉少了。”陆明轩的声音嘶哑，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
邱尚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屋内侧的墙壁上。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简单的、标注落星湖据点各处阵眼与防御节点分布的地图。此刻，地图不翼而飞，墙壁上只留下一个方形的、颜色略浅的印记。而在印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尖蘸着灰尘或血迹，仓促划出的……凌乱线条？
他走近细看。线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似乎是在极其虚弱或慌乱的情况下留下的。勉强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符文？或者，是某种警示的标记？
邱尚广眉头紧锁。这标记，他从未见过，不像是昆吾派常用的任何一种符文或暗号。是遇袭的同门留下的？还是……敌人故布疑阵？
就在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那模糊标记的含义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迅疾无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石屋后窗的方向，疾射而来！目标，直指正在低头查看墙壁的邱尚广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