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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铜城落雪,梦的开始

    作品:《这就是UFC

            2008 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一些。

        楚西省铜城县,这座靠着矿山与机械厂撑起来的老工业城,在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里,彻底冻住了。

        曾经昼夜轰鸣的车间安静了,烟囱不再冒烟,主干道上的货车少了大半,厂区门口贴着一张又一张改制、分流、下岗、待岗的通知。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工资拖了,活儿少了,出路窄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下岗、失业、欠薪、迷茫。

        这座城市,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重型机器,停在半道,动弹不得。

        铜江老工业区派出所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蹿到一米八四,骨架宽大,线条冷硬。洗得发白的技校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磨出毛边,裤脚随意卷着,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腿。他嘴角青肿,眉骨贴着一块创可贴,暗红的血渍从边缘渗出来,又被晚风慢慢吹干。

        又打架了,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被带进派出所。

        “你又来了。”

        一声沉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重量的声音,从台阶上慢慢下来。

        说话的是赵生。

        五十八岁,还有不到两年就退休的老民警,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刻着几十年风吹日晒的褶子,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那是见过太多黑暗、也守过太多微光的老警察才有的眼神。

        整个铜城市,唯一一个愿意一遍又一遍把沈辉从派出所领出去的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沈辉唯一认作亲人的人。

        赵生走到沈辉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沉默又沉重的距离。

        “对方四个人,你一个人,把其中两个打进了医院。”赵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只透着一股累,“沈辉,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你再这样下去,少管所关不住你,最后只能送去监狱。”

        沈辉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依旧不抬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还手,他就会被打死。

        不狠,他在这条街上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从小就是孤儿。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先后离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亲戚愿意真心实意收留他。他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野草,在棚户区、废弃厂房、楼道角落之间流浪,饿了捡别人剩下的,冷了缩在避风处,活一天,算一天。

        赵生真正把他领回家,是在 2002 年。那年沈辉十四岁,赵生四十四岁。

        在此之前,赵生巡逻时见过这孩子无数次。

        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烂,浑身脏兮兮,可那双眼睛,野得吓人——警惕、倔强、不服输,谁多看他两眼,他都能立刻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真正让赵生下定决心收养他,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天刚擦黑,风刮得棚户区的铁皮门哐哐作响。赵生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往派出所走,刚拐进一条窄巷,就听见里面传来粗暴的骂声、踹打声,以及一种压抑到极点、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闷哼。

        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进去。

        巷子深处,四个比沈辉大着好几岁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地上蜷缩着的,正是沈辉。

        他被踹倒在碎石堆里,校服被扯得稀烂,脸上、脖子上全是灰和血印,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可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几声像样的痛叫,只是死死咬着牙,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无路可退的小兽。

        “小杂种,还敢瞪我们?”

        “偷我们一根烟怎么了?还敢抢?”

        “今天就让你知道,这一片谁说话才算数!”

        混混们骂得难听,脚不断往沈辉身上、背上、腿上踹。

        一般孩子早就崩溃了,可沈辉没有。

        就在一个黄毛抬脚狠狠踹向他胸口的瞬间,沈辉突然猛地偏头躲开,借着对方重心不稳,一把抱住对方的腿,狠狠一拽。

        “哎哟——!”

        黄毛重心失控,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疼得脸都扭曲了。

        剩下三个混混当场一愣。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流浪了好几年、人人都能欺负两句的孤儿,居然敢真的还手。

        “还敢还手?弄死他!”

        一人挥着拳头,直冲沈辉面门砸来。

        沈辉不躲、不闪、不护头。

        他硬生生吃了这一拳,嘴角瞬间破开,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反手一拳,用尽全力砸在对方的鼻梁上。

        “啊——!”

        那混混捂着鼻子,痛得当场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流。

        沈辉趁势挣扎着爬起来,背靠冰冷的墙壁,把所有退路堵死,只留正面迎敌。

        他没有招式,没有套路,没有任何技巧。

        他所有的打法,都是在街头流浪这几年里,用命换来的生存本能——

        不防守,只进攻;不后退,只往前冲;不认输,不死就不停。

        又一个混混红着眼冲上来。

        沈辉迎着拳头,猛地一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的脸上。

        “砰——”

        一声骨砰骨的闷响,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对方被撞得头晕目眩,连连后退。

        沈辉一步不让,扑上去攥住对方的衣服,拳头不要命一样往对方身上、胸口、肚子砸。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饥饿、寒冷、欺负,全都砸出去。

        四个混混,被他一个人打得乱了阵脚。

        有人怕了,开始后退。

        有人慌了,不敢再上前。

        还有人想偷偷跑。

        沈辉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神凶得吓人。

        那一幕,刚好被冲进来的赵生全部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上前拉架,而是站在巷口,沉默了好几秒。

        他见过太多混混打架,也见过太多孩子被欺负。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四岁、饿得皮包骨的流浪少年,能狠到这种地步。

        不是坏。

        是绝望。

        是不拼命,就活不下去的绝望。

        那天,赵生把四个混混全部带回派出所处理,又把沈辉带到所里,给他清理伤口,买了一碗热面,加了两个鸡蛋。

        沈辉狼吞虎咽,吃得飞快,眼泪无声掉在碗里,却硬是一声不吭,硬憋着。

        赵生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那时候有家庭,有孩子,生活不算富裕,但一口饭,一口水,一张床,还挤得下一个人。

        他本可以把沈辉送到福利院,流程正规,一了百了。

        可他看着沈辉那双又硬、又倔、又怕、又狠的眼睛,最后心一横。

        “以后,别在外面流浪了。”赵生当时声音很轻,却很稳,“跟我回家。”

        就这一句话,拴住了两个人整整六年。

        赵生不是他亲爹,却比任何人都像。

        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替他收拾烂摊子,一次次把他从街头、从派出所、从少管所门口拉回来。

        沈辉嘴上从来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条命,是赵生捡回来的。

        可他偏偏就是管不住自己。

        从小被欺负怕了,他唯一学会的生存方式,就是拳头。

        谁惹他,他打谁。

        谁笑他没爹没妈,他打谁。

        谁看不起他,他往死里打。

        小学打架,中学打架,上了技校,更是变本加厉。

        少管所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赵生放下手头一切,赶过去把人保出来。

        学校开除,街坊指点,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废了,烂泥扶不上墙,迟早坐牢。

        只有赵生,一直没放弃。

        “你以为你是在打架?”

        赵生的声音,把沈辉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老警察把烟摁灭在墙上,眼神沉得像铁:

        “你是在把自己往死里送。少管所进去一次,人生就黑一道;进去三次,你这辈子就别想再抬头。”

        沈辉终于慢慢抬起头。

        路灯照在他脸上,眉骨的伤口格外刺眼,眼神又冷又硬,像一块没经过打磨的生铁。

        “我不打,他们就欺负我。”他声音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我不狠,我活不下去。”

        “靠打架活?”赵生冷笑一声,眼神却一点点软了下来,“活成什么样?活成街上的混混?活成别人眼里的垃圾?活到老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沉:

        “沈辉,你今年十七了。

        2008 年了,金融危机,工厂停工,矿山停产,技校毕业等于失业。工人都下岗,你一个孤儿,一身污点,你能去哪?你拿什么活?”

        沈辉胸口一闷,说不出话。

        赵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实。

        是这座萧条的城市,最冰冷、最真实的答案。

        他也想好好读书,他也想安安稳稳,他也想像别的同学一样,有家庭,有依靠,不用每天提着心、吊着胆,不用一出门就准备打架。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赵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像命运在低声提醒什么。

        “这次的事,我给你压下来了。”老警察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到极点,“对方不追究,派出所不再立案。”

        沈辉猛地一怔。

        他知道,这次对方伤得不轻,赵生一定又托了关系,又赔了笑脸,甚至拿自己快要退休的名誉,做了担保。

        “赵叔……”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别叫我叔。”赵生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严肃,无比沉重,“我保得住你一次,保得住你两次,保不住你一辈子。我今年五十八了,我老了,我快退了,我没力气再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擦屁股。”

        他向前一步,盯着沈辉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把钉子一锤一锤砸进他心里:

        “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想不想,好好活一次?”

        沈辉看着赵生。

        老人的眼睛里,有恨,有气,有累,但更多的,是舍不得。

        是明明已经绝望,却还在给他留最后一条路。

        沈辉喉咙剧烈滚动,用力点了一下头。

        很重,很沉,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做出的承诺。

        “想。”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想,就听我的。”赵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我给你找一条路。你要么走,要么就彻底烂在铜城,以后我再也不管你。”

        “什么路?”沈辉低声问。

        赵生看着他,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点微光。

        “练拳。”

        沈辉愣住了。

        练拳?

        他只在电视里见过拳击,见过两个人戴着拳套打来打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会和自己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市体育馆,地下室,有个拳馆。”赵生声音很稳,“教练是我以前的老战友,退役的专业散打教练。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让你过去训练。”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改变沈辉一生的话:

        “你以前的拳头,是用来打架、闹事、毁自己的。

        以后,你的拳头,要用来训练、比赛、赢人生。”

        沈辉站在寒风里,浑身是伤,心却第一次被狠狠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架,流过血,挨过揍,撑过他十几年孤苦无依的日子。

        这双手,第一次有了别的意义。

        赵生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声音飘过来:

        “明天早上六点,体育馆门口。

        你不来,我就当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老警察的背影,在路灯下慢慢走远。

        沈辉依旧站在原地。

        2008 年的金融危机,还在这座城市里蔓延。

        下岗、失业、萧条、绝望,依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可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冰冷的派出所墙角,十七岁的孤儿沈辉,心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 UFC,

        不知道什么是八角笼,

        不知道什么是轻量级,

        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他会站在世界最顶级的格斗舞台上。

        但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命运,从今晚开始,要变了。

        他的拳头,不再只为活下去。

        还要为了赢。

        为了那个唯一没有放弃他的人。为了这一身,不肯烂在泥里的骨头。

        这就是 UFC 的开始。

        也是沈辉人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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