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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9章:再探废墟——冷却水管道

    作品:《最后一位赛博道士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机油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新都市东区边缘。

        林玄蹲在废弃冷却塔的阴影里,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义体接缝——那里今天格外地痒,像有蚂蚁在金属和皮肤的边界线上来回爬。他盯着三米外那个熟悉的管道检修口,黑色的方形铁盖虚掩着,和上次离开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身上的东西。

        左肋下的暗袋里,整齐码着三枚新制的符箓芯片。老K传来的图纸,夜莺搞来的高纯度硅基灵炁载体,加上他自己熬了两个通宵的篆刻——用的是师父笔记里“以神驭炁,刻痕入微”的法子,眼睛差点没烧糊。

        “金光护身符”、“五雷破煞符”、“乱阵符”。

        名字还是老名字,里头的东西已经面目全非。传统黄纸朱砂换成了纳米级电路,咒文成了编译好的能量释放协议,连激活方式都改成了神经脉冲触发。林玄不知道这还算不算道术,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的这些事,还算不算“道士”的本分。

        他抿了抿嘴唇,呼吸压得极低。

        “开始环境扫描。”他在心里默念。

        左眼视网膜上,淡蓝色的界面层层展开。电子罗盘启动,不是简单的磁场探测,而是夜莺根据“灵炁频谱理论”重构的深度感知模块。扫描波束像无形的触须,缓缓探入管道深处。

        数据开始回流。

        第一层:温度。管道内壁残留着不正常的余温,摄氏四十二度,比外部环境高了整整十五度。这不是机械运转的热量,热源分布弥散,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

        第二层:电磁背景。基线噪声比城市平均水平高出三百七十个百分点。不是规律的工业频段,而是杂乱无章的脉冲串,峰值出现在人脑α波和θ波的频带——那是放松和浅睡时脑电波的区间。

        第三层:灵炁频谱。

        林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罗盘界面被染成了一片污浊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频谱图上炸开无数尖刺,每一个峰值都对应着一种强烈的情绪残留:恐惧的锐角、痛苦的锯齿、绝望的绵长低鸣。更深处,还有一种粘稠的、混沌的波动,像无数种情绪被粗暴地搅碎、混合,再经高温高压催化后形成的……某种东西。

        “频谱分析完成。”夜莺的声音直接在他听觉神经上响起,音质稳定,但边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颗粒感——她在进行高强度实时运算,“管道内灵炁环境重度污染。主要成分为意识崩溃残响,推测源自工厂自毁时大规模魂蚀进程的强行中断。污染具有以下特性——”

        界面弹出列表:

        “1. 高浓度负面情绪载波。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情绪感染、认知偏差、幻觉。“

        “2. 灵炁惰性化。常规道术施法效率预计下降40%以上,需超频驱动。“

        “3. 未知畸变催化场。检测到非标准能量结合迹象,可能孕育低等意识畸变体。“

        林玄盯着最后一行字,拇指搓接缝的动作停了。

        “畸变体?”

        “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测。”夜莺的投影在他肩头浮现,只有巴掌大,蓝光微微摇曳,“魂蚀的本质是将人格格式化,提取纯净意识能量。但格式化过程会产生噪波——即情绪、记忆、本能的碎片。通常这些噪波会被收集、提纯,转化为灵境塔的辅助能源。”

        她顿了顿,投影边缘闪过一丝数据流。

        “但工厂自毁切断了收集流程。巨量噪波在封闭空间内淤积,与环境中散落的义体材料、生化润滑剂、甚至维修人员的生物残留物混合。在持续的能量场催化下……可能发生无法预测的结合。”

        林玄懂了。一锅被烧糊的、成分不明的粥,在余火上继续咕嘟。

        他看了一眼肋下的符箓芯片。希望这些“新厨具”够用。

        “威胁等级评估?”

        “数据不足。”夜莺的投影收缩成一道光圈,套在他手腕上,“建议:保持最低功耗潜行,避免惊动潜在威胁。如遭遇畸变体,优先使用能量攻击——负面情绪载波对纯能量,尤其是高频振荡能量,抗性较低。”

        林玄点了点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微型激光切割器挂在右大腿外侧,弹匣里压的是老K特别标注的“破甲\/灵能”两用弹;左臂义体内置的微型炁炉已经预热,输出功率调在30%,随时可以过载。

        然后他起身,走向管道口。

        铁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气味冲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霉味或铁锈味。那是一种复杂的、分层的臭味:底层是污水淤积多年的腥腐,中间叠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像高压电击穿空气后的残留,表层则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水果腐烂到最后一阶段,糖分发酵成酒精前的那个临界点。

        林玄皱了皱眉,屏息,侧身滑入管道。

        黑暗吞没了他。

        头盔上的夜视模块自动激活,视野染上一层惨绿。管道直径约一米二,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行。内壁原本是灰白色的防腐蚀涂层,现在布满了大片大片的污渍:深褐色的水渍线、溅射状的暗红斑点,还有一道道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

        痕迹很新。金属底材都露出来了,边缘卷曲,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蚀,又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

        林玄蹲下,用手指抹了一下旁边积水的表面。

        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是那种吸尽一切光线的纯黑。指尖传来粘腻的触感,像搅动了稀释的胶水。他抬起手,夜视镜下,指尖挂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絮状的东西,微微蠕动。

        他立刻甩手,那东西落回水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生物样本检测中。”夜莺的声音很低,“成分复杂:变性蛋白质、纳米级金属碎屑、高浓度灵炁污染残留……以及微量的神经递质类似物。建议:避免直接接触。”

        林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擦不干净,那种粘腻感好像渗进了皮肤纹理里。

        他继续前进。

        管道深处传来声音。不是机械运转的轰鸣,也不是水流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嗡鸣。频率很低,压在听觉阈值的边缘,听久了会让人头皮发麻。仔细分辨,那嗡鸣里似乎还叠着更细微的波动:像无数人同时低声啜泣,又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模糊人声。

        林玄左眼的频谱图在疯狂跳动。那些代表情绪残留的尖刺,越往深处越密集。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口。

        主管道向左延伸,通往工厂核心区的冷却系统;右侧是一条更细的支管,管壁上用褪色的油漆喷着“B-7 废液回收”。林玄上次走的是主路,这次目标也是那里。

        但他停在岔口,盯着支管深处。

        支管的积水颜色更暗,几乎像沥青。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状的东西,泛着七彩的反光。管壁的刮痕也更多、更密集,而且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螺旋走向,像有什么条状物长期在这里蠕动、摩擦。

        林玄的电子罗盘发出了轻微的震动警告。

        支管方向的灵炁污染读数,比主管道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频谱图上,那些情绪尖刺不再分散,而是聚合成了一团不断翻滚的、污浊的色块。色块中心,有一个微弱的、但持续存在的生命信号特征。

        不是人类。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

        “检测到异常生物电磁场。”夜莺的预警弹窗跳了出来,“距离约十五米,静止状态。特征匹配度……无数据库记录。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夜视镜下凝成一团绿雾。

        他握紧了左手,义体内的微型炁炉功率悄然上调至45%。然后他选择忽略支管,继续沿主路前进。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又前进了五米,主管道左侧的壁面上,出现了一个破口。

        破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暴力撕开的。金属板向外翻卷,裂口处挂着更多的暗红色絮状物,还在缓慢地向下滴落粘稠的液体。破口后面,是另一条更狭窄的维护通道,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而就在破口下方的积水里,躺着半截东西。

        林玄停下脚步。

        夜视镜自动对焦、放大。那是一条……手臂?不对。它大约有成年人的小腿粗细,表面覆盖着暗哑的金属鳞片状结构,鳞片缝隙里却渗出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肉质。它没有明显的关节,整体呈一种不自然的弯曲,一端是撕裂的断口,另一端则是一个圆形的、布满细密锯齿的吸盘口器。

        口器还在微微开合。像离水的鱼在呼吸。

        “视觉记录同步。”夜莺的声音紧绷了一分,“形态学分析:体节状、无肢、前端具摄食口器……初步归类为蠕虫形畸变体。体表金属成分为常见义体外壳合金,生物质部分检测到人类神经组织特征蛋白。推论:该个体由魂蚀噪波与人体组织、义体碎片在强能量场中非自然结合生成。”

        林玄盯着那半截虫子。它看起来死了,或者说,至少失去了活动能力。

        但他左眼的频谱图显示,破口后面的维护通道里,有更多相似的生命信号。三个、四个……至少六个。而且它们在移动。缓慢地、贴着管壁蠕动。

        “它们感知到你了吗?”林玄在心里问。

        “本机电磁静默状态完善,热信号遮蔽率99%。”夜莺回答,“但畸变体的感知方式未知。部分魂蚀噪波具备原始的情绪感知能力……例如,对恐惧或敌意的敏感。”

        林玄没有恐惧。至少现在没有。他只有一种冰冷的、高度聚焦的警惕,像手术刀贴在皮肤上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放得更轻,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积水较浅、杂物较少的位置。目光始终锁定前方,但余光笼罩着那个破口。

        三米、两米、一米……

        经过破口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嘶鸣,像生锈的金属片在互相刮擦。嘶鸣里裹挟着一种原始的情绪:饥饿。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破口内的黑暗蠕动起来。

        第一条“蚀虫”探出了头。

        夜视镜下,它比水里的残肢更完整、也更狰狞。约手臂粗细,体长估计超过一米五,表面金属鳞片在黑暗中泛着油腻的光。没有眼睛,头部那个圆盘状的口器完全张开,露出内圈三环不断旋转的细齿,每一颗齿尖都挂着粘液。

        它“看”向林玄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林玄能感觉到某种东西锁定了自己——不是视觉,是某种基于灵炁污染场的感知。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它们从破口里涌出,身体滑入积水,悄无声息,却以一种不协调的、一拱一拱的方式快速逼近。口器开合的频率加快,嘶鸣声在管道内回荡,层层叠加,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玄没有跑。跑只会暴露更多动静,而且管道前方未必安全。

        他站在原地,右手探向左肋暗袋,指尖夹出一枚芯片。芯片约指甲盖大小,通体暗蓝,表面蚀刻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简化版的“五雷符”云篆。

        “数量:七。移动速度:中等。包围意图明显。”夜莺的战术提示在视野边缘闪烁,“建议:使用范围性能量攻击,制造震慑间隙,脱离接触。”

        林玄将芯片按进左臂义体腕部的一个新增接口。

        “神经协议接入……验证通过。”夜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平直的播报,“五雷破煞符芯片载入。驱动模式:低功率脉冲。目标锁定:前方扇形区域。倒计时:三、二——”

        林玄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最近的三条蚀虫。

        他没有念咒。芯片代替了诵持。

        左臂义体内部,微型炁炉瞬间过载至80%,高压灵炁顺着特制的能量导管冲入芯片。银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像血管里注入了熔化的光。

        “一。”

        林玄的指尖迸出电弧。

        不是自然界闪电那种粗壮的枝杈,而是几十条细密的、蓝白色的电蛇,嘶嘶作响,在空气中动着。窜出。它们没有固定的轨迹,却像有生命般扑向蚀虫。

        第一条被击中的蚀虫,身体猛地弓起。

        金属鳞片在电击下噼啪炸裂,下面的凝胶状肉质瞬间沸腾、汽化,冒出大股恶臭的青烟。它发出那种电子嘶鸣的极限版——尖锐到几乎要撕裂听觉神经,然后整个身体像被内部引爆般,炸成一滩冒着泡的黑色残渣。

        电弧继续蔓延。

        第二条、第三条蚀虫在电蛇的缠绕下剧烈抽搐,口器疯狂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它们的体表出现大片焦痕,行动变得踉跄、混乱,开始本能地向后退缩。

        剩下的四条蚀虫停下了。

        它们没有大脑,没有高级认知,但某种基于污染场联动的原始本能告诉它们:眼前这个东西,会带来“毁灭”。那种高频的、纯粹的雷电能量,对它们这种由负面情绪噪波构成的生物来说,是天敌。

        林玄没有追击。他维持着左手前伸的姿势,指尖的电弧缓缓熄灭,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臭氧味。

        蚀虫们开始后退。一条、两条……它们蠕动着缩回破口,消失在维护通道的黑暗里。积水表面,只留下三滩冒着青烟的残渣,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

        林玄放下手。左臂义体传来轻微的过热警告,炁炉温度已经逼近安全阈值。他调低功率,让冷却液开始循环。

        “攻击效果评估。”他在心里说。

        “目标单位完全摧毁:三。驱散:四。”夜莺的数据弹窗展开,“能量攻击对蚀虫类畸变体效果显著,尤其雷电属性。推测机制:高频振荡能量能有效干扰、瓦解负面情绪载波的稳定结构。实战建议:优先使用五雷破煞符,金光符防御效果待测试。”

        林玄看了一眼芯片插槽。刚才那一击,消耗了芯片约15%的储能。理论上还能再用五六次。

        他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蚀虫没有再出现。但管道的环境越来越糟。

        积水深度从脚踝涨到了小腿肚,水的颜色黑得像墨,粘稠度也越来越高,走起来像在胶水里跋涉。管壁上的刮痕开始呈现出某种……图案。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重复的、波浪状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长期沿着固定路线爬行留下的。

        空气中那种低沉的电磁嗡鸣,频率在缓慢变化。时而像呜咽,时而像低笑。

        林玄左眼的频谱图已经一片猩红。污染浓度高到罗盘开始自动报警,建议“立即撤离”。他关了警报,继续走。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个竖井。

        工厂维护竖井,直径八十公分,内壁有锈蚀的爬梯,向上通往那个储物间。上次他就是从这里进去,也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但这次,井盖不一样了。

        原本简单的铸铁盖板,现在被一层银灰色的新金属完全覆盖。边缘有清晰的焊接痕迹,焊点粗大、密集,像是匆忙之间用工业焊枪强行封死的。盖板中央还加装了一个巴掌大的电子锁,红灯微弱地闪烁,显示“锁定中”。

        林玄抬头,盯着那盖子。夜视镜下,能看见锁体表面印着“泰坦安保·工业级”的商标。

        “企业反应很快。”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赞许,“自毁发生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关键通道的物理封锁和电子加固。标准危机处理流程。”

        “能开吗?”

        “物理层面:焊接点十二处,平均熔深七毫米,使用微型激光切割器可在四分钟内切开。电子层面:锁体为泰坦第三代工业锁,内置动态密码和破坏报警回路。常规破解需接入工厂内部网络,但网络已在自毁中瘫痪。”

        夜莺停顿了一秒。

        “替代方案:使用破妄符芯片的灵能穿透模式。该模式设计初衷为干扰能量场,但高密度灵炁脉冲可对电子元件的量子态产生短暂扰动,可能触发锁体的误判机制。成功率预估:37%。”

        林玄从暗袋里取出第二枚芯片。

        “破妄符”,原型是奇门遁甲中的“破阵”法门,被老K魔改成了针对能量场和电子系统的干扰武器。芯片表面是金色的网状纹路。

        他将芯片插入另一个接口。

        “神经协议接入……破妄符芯片载入。驱动模式:灵能脉冲聚焦。目标:电子锁核心回路。倒计时——”

        林玄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井盖上。指尖对准那个电子锁。

        他没有闭眼。左眼视网膜上,夜莺投射出锁体内部的结构图:电源模块、处理器、报警回路……密密麻麻的电路像蛛网。

        “三、二、一。”

        芯片激活。

        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林玄感觉到一股尖锐的、高频的灵炁脉冲,从掌心迸发,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金属盖板,精准地扎进电子锁的深处。

        锁体的红灯疯狂闪烁。

        一秒、两秒、三秒……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机械解锁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烧断了。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半秒,然后彻底暗淡。锁体表面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电子锁核心回路过载烧毁。”夜莺报告,“报警回路未触发。物理锁栓……仍处于锁定状态。”

        “够了。”

        林玄收回手,从大腿外侧抽出微型激光切割器。枪管前端亮起一点炽白的光斑,温度瞬间飙升。他将光斑对准一个焊点。

        金属熔化的嘶嘶声在管道里回响,红热的铁水滴落,在黑色的积水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小团刺鼻的白烟。

        一个焊点、两个、三个……

        四分钟后,最后一处焊点被切断。

        林玄收起切割器,双手抵住井盖,向上用力。沉重的金属板被缓缓顶起,边缘摩擦井壁,发出干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道缝隙。然后是更多光线——不是自然光,是工厂应急照明那种惨白的冷光。

        林玄停住动作,只将井盖推开一半,侧耳倾听。

        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发力,将井盖完全推开,然后双臂一撑,上半身探出竖井。

        熟悉的储物间。

        但也不完全一样。

        房间里堆满了新的东西:成摞的金属板材、散落的工具、几台损坏的清洁机器人被随意丢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味,还有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刚刚熄灭。

        林玄翻身出井,落地无声。他蹲在杂物阴影里,目光扫过房间。

        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他缓缓起身,贴着墙壁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一片死寂。

        但那种死寂不对劲。不是没有声音的死寂,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收、吞没后的那种空洞。就像站在一口深井的井口。

        林玄的左眼突然刺痛。

        不是物理的痛,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灵觉在尖叫。他猛地后仰,后背撞在墙壁上,右手已经按在了肋下的“金光符”芯片上。

        但攻击不是从门外来的。

        是从下面。

        一股情绪波,像无形的海啸,从地板下方、从工厂更深的地基里,轰然冲上来。它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直接砸进意识里的“感受”:

        饥饿。无边无际的、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饥饿。

        愤怒。被囚禁、被撕裂、被榨取到最后一滴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还有痛苦。亿万份痛苦叠加、发酵、变质后形成的,一种粘稠的、黑暗的、几乎有实体的绝望。

        林玄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离心机,所有思绪都被搅碎、混合,然后染上那股外来的颜色。胃部一阵翻搅,喉咙发紧,舌根泛起熟悉的铁锈味——那是极度危机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咬紧牙关,左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那股情绪的包围。

        几乎同时,手腕上的监测器发出剧烈的震动警报。不是声音,是直接刺激神经的震动模式——夜莺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协议。

        视网膜上炸开红色的全屏警告: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异常意识活动聚合反应!“

        “坐标:正下方,垂直距离约二十五米。“

        “规模估算:意识单元数量 ≥ 1000,聚合度 87%,情绪频谱污染浓度……超出量程。“

        “特征分析:非标准魂蚀残留,非自然畸变体。推测为——未完成格式化之原始意识集群,在长期封闭能量场中发生未知变异。“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建议:立即撤离。“

        林玄盯着那行字:“未完成格式化之原始意识集群”。

        那些被从社区中心抓来的人。那些在工厂流水线上被“预处理”的意识。企业要的是格式化后的纯净能量,但自毁打断了这个过程。

        那么这些没被格式化完的“半成品”……去了哪里?

        现在看来,它们没消失。

        它们沉到了工厂地下更深、更隐蔽的层区。在黑暗里,在持续的能量泄漏中,它们淤积、混合、发酵。亿万份破碎的人格、残存的记忆、崩溃的情绪,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粥,在高温高压下不断翻滚、变质。

        最后,变成了……“那个东西”。

        那个正在下方,散发着如此纯粹的饥饿和愤怒的东西。

        林玄缓缓站直身体。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向脚下冰冷的水泥地。

        计划变了。

        中央控制室和服务器阵列依然重要,但眼下,地下那个东西……可能才是关键。

        他手腕上的蓝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夜莺的投影没有出现,但她的声音直接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严肃:

        “林玄。根据现有数据推演……下方意识聚合体的性质,已超出畸变体范畴。它可能具备……初步的集体意志。”

        “继续。”

        “企业自毁工厂,是为了销毁证据、中断线索。但他们可能低估了,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这些未完成品后续的演变。这个聚合体……如果继续成长、如果找到突破封闭的方式……”

        夜莺停顿了整整三秒。

        “它可能会吃掉整个东区。”

        林玄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拇指慢慢擦过食指的义体接缝。老茧摩擦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竖井边。

        不是要下去。至少现在不是。

        他需要先完成原本的任务:拿到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找到能钉死企业的铁证。然后……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下面那个东西。

        或者,怎么被它处理。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股情绪波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饥饿。愤怒。痛苦。

        还有一丝……他之前没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像是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的:

        救……我……

        林玄闭上眼睛,半秒后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那种手术刀般的冷。

        他走向房门,手按在门把上。

        行动计划依然继续。只是目标清单上,多了一个可能需要优先处理的、活着的“地狱”。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应急灯投下长长的、摇晃的阴影。远处传来某种规律的、低沉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

        林玄侧身滑出门外,融入阴影。手腕上的监测器,依然在持续不断地报警,显示着下方那个不断膨胀的、黑暗的意识聚合体。

        而在他左肋的暗袋里,那枚“乱阵符”芯片,表面代表奇门遁甲阵法的银色纹路,正微微发烫。

        像在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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