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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6 章

    作品:《北宋家生子

            脚步声划过寂静长夜。

        落日熔金,黄昏将逝,侍从们在侯府宅院穿行,点燃主路上的夜灯。

        明灭灯火间,是屹立经年的膏粱锦绣。

        观澜苑正房,四人却相对无言。

        烛光晃动,昏黄的暖光笼在每个人的面上,除了面露愁绪的路嬷嬷,其余三人皆是面无表情。

        相当淡定自若。

        叶婉端坐在主位上,她那双跟儿子如出一辙的凤眸明亮,眸光中闪烁着若有所思。

        过了半响,她忽然开口:“起来说话吧。”

        季山楹这才慢慢爬起身,她没有打理褶皱的旋裙下摆,只安静立在主家面前,垂眸静立。

        神情和姿态都无可挑剔。

        叶婉并非对侯府一无所知。

        三郎君每隔三年都会入京述职,等待朝廷考评,择优调遣,每逢归京时刻,一家人都会在归宁侯府居住月余。

        即便三年之中人事变迁,可安稳运转数十年的侯府依旧一如往昔。

        变或者不变,皆无影响。

        这个烧火丫头的差事,是季山楹自己求了朱厨娘得来的,当时应聘还有两人,最后选中了她。

        若无叶婉的首肯,朱厨娘也不敢轻易应允。

        别看只有是个杂役丫鬟,一个月领着六百文的月银,可这差事在厨房,所有入口的东西唾手可得。

        叶婉知晓季山楹的出身,甚至知晓她家中的情形,只除了今日这五十两的欠债不知,其余全部清清楚楚。

        根据朱厨娘禀报,季山楹之前安静少言,因为年幼从不往侯府走动,邻里之间,只知晓她是个孝顺柔静的小娘子。

        一个半月前她忽然落入汴河之中,那时虽是深秋,可冰冷的河水还是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非她运气好,落水后拼命挣扎,撞到了西京陆家的商船,否则不可能被救上来。

        不过这小娘子大难不死,倒是比以前机灵许多,知晓自己谋得生路了。

        叶婉一家刚回侯府,以后要长久定居,最缺的就是人手。

        季山楹这种全家都在侯府的家生子,年龄正合适,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说,这份差事算是一拍即合。

        当然,少不得朱厨娘努力。

        不用面见多说一个字,不用费口舌,季山楹非常简单就留了下来。

        这些时日相处,叶婉也偶尔能见到这小娘子,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生的好。

        杏圆眼,鹅蛋脸,皮肤白如凝脂,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涡打着旋,可爱得紧。

        再等上些年岁,待含苞待放,春花烂漫时,怕是丛中翘楚,芬芳醉人。

        但是此刻……

        叶婉看着低眉顺眼的小姑娘,忽然说:“抬起头来。”

        季山楹心中最后绷着的那根弦,倏然松了。

        她微微抬头,唇边轻轻抿着,端方恭敬。

        “是,三娘子。”

        季山楹余光瞥见,叶婉正端庄坐在主位上,因着新寡,她身上穿着素白的袄子,一点绣纹都无。

        但若仔细端详,能看到她衣襟上的暗色祥云织锦,应是上好的素锦妆花缎。

        叶氏盘桓汴京多年,从开国之初便有匡扶国祚的能臣。

        之后虽有过落败,但如今叶婉的亲哥哥叶盛之入主东府,被提拔为参知政事,叶家便重新显露人前。

        叶婉眉目温婉,秀鼻红唇,那双柳叶眉淡淡扫着,眉心轻蹙,平添三分愁绪。

        但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却坚定沉着,并不因暂时苦痛而失了精神。

        一个照面,季山楹就知道事情成了。

        叶婉开口:“倒是个生得极好的小娘子,今日之事,你是如何想到的?”

        季山楹抿唇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又羞涩。

        “回禀三娘子,其实此事并不难筹谋,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娘子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自是不舍两位小主子生病哭闹。”

        哭闹伤神,久病不愈伤身,做母亲的,潜意识就避开了这个最便宜的方式。

        而谢元礼是读书人,他尚未步入官场,还没学会冷下心肠,他想到的解决方法便是以己代之。

        可这法子却毫无用处。

        侯夫人要的本也不是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她要的是还懵懂的,可以随意塑造幼童,经年累月教导着,以后就会成为她最贴心的依靠。

        捏着他们,就捏住了叶婉和谢元礼的咽喉。

        叶婉幽幽叹了口气。

        倒是坐在边上的谢元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幽暗落在了季山楹发间。

        红丝绦被她系成了蝴蝶结,倒是心灵手巧。

        也……巧言令色。

        谢元礼冷不丁开口:“你想要什么?”

        季山楹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奴婢本就应当替主家分忧解难,怎能借此牟利?”

        说到这里,她不给谢元礼任何挑刺的机会,再度开口:“若是寻常仆从,定会这般回答,可是……”

        季山楹微微抬起眼眸,只看向叶婉。

        她脸上依旧是羞涩笑容,可明亮的眼眸却璀璨如星辉。

        “可太虚伪了。”

        季山楹恭恭敬敬对叶婉行礼:“季氏家仰仗侯府抚照,于汴京繁荣之中繁衍生息,当差办事,本来天经地义。”

        “不过奴婢家中贫寒,自想摆脱困境,总想着能近身伺候主家,好得三娘子指缝间漏出来的恩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总不能一辈子在灶台前烧火。”

        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

        里里外外,道理都是她的。

        一心攀援是她,忠心护主也是她,反正总不能训斥与她。

        叶婉已经认定此事可行,心中自然松快几分,脸上也慢慢少了紧绷神色,变得一如往昔般平和。

        “你所言甚是,”叶婉看着她,声音温和,“只是,若光献计便升为三等丫鬟,到底还是轻巧了些。”

        叶婉揉了揉额角,若有所思看向她。

        “小郎君和小娘子身边少了贴心人,若是就这样把他们送去慈心园,我心中也不安稳,福姐……”

        叶婉认真询问:“你可愿往,好好办成这件差事。”

        这差事是很有挑战的,但季山楹不怕。

        她心跳慢慢加快,似乎听到了升职加薪的调令。

        叮咚。

        您有一封新邮件,请注意查收。

        “等你陪伴小郎君和小娘子平安回到观澜苑,就能来到正房伺候。”

        “如何?”

        季山楹没有热血上涌,立即答应。

        她只是微微躬身,语气非常恭敬。

        “奴婢谢三娘子垂青,”季山楹声音压得很低,“然奴婢人微言轻,许多事情都不好调遣。”

        叶婉淡淡笑了:“我会让秦嬷嬷配合你,无论是人力还是银钱,都尽归你用。”

        季山楹这一次终于重新跪地,躬身行礼。

        “奴婢,谨遵主命。”

        叶婉点点头,她说:“明日,你就去青竹阁伺候,暂时为如棋的杂役丫鬟。”

        季山楹再次行礼,这会儿一句废话都没有,躬身退了出去。

        等离开正房,季山楹看着头顶高悬明月,才悠长呼了口气。

        今日这一番献计,是她穿越而来后的第一次豪赌。

        赌赢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输了……

        季山楹闭了闭眼睛,她从不肯服输。

        输了,她也能想尽办法爬起来。

        虽说是豪赌,可她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知晓成功率在八成左右,所以才尽力而为。

        结果比她想象中的好。

        也让她窥见出叶婉的更多心思。

        看来,对于这位亲婆婆,叶婉心中有诸多不满,也从未有过信任。

        季山楹在走廊缓了一会儿,刚好转身下楼,就听到身后传来房门吱呀声。

        一道极轻的脚步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停在了她身后两步。

        季山楹垂下眉眼,脸上重新恢复柔顺模样,她慢慢转身,入目是一双皂色长靴。

        素白衣襟下摆平整端庄,没有一丝褶皱,余光慢慢上移,是少年郎劲瘦的蜂腰。

        他配了一条青色玉带,一尾羊脂白锦鲤挂在腰间,随着走动摇曳。

        只等鱼跃龙门那一刻。

        是侯府三房的大少爷谢元礼。

        侯府一共三房,长房谢明正是侯爷谢泽原配嫡长子,膝下一共两儿两女。二房谢明博是庶出,膝下只一儿一女。

        按照序齿,谢元礼是府上的三小郎君。

        他自幼读书,诗书礼仪是府上五位郎君中最优秀的,原本今年就要下场参加秋试,然当时三郎君谢明谦缠绵病榻,他便没有下场,在家侍疾。

        不过那时侯府下人都议论,若是三小郎君当时参加秋试,现在肯定是举人了。

        这样一位天纵奇才,芝兰玉树,却比季山楹想象中的要尖锐得多。

        没有寻常读书人那般沉默死板,循规蹈矩,他犹如套上剑鞘的宝剑,锋芒藏尽,却蓄势待发。

        “见过三小郎君。”

        季山楹规矩行礼。

        谢元礼依旧站着没动,他没有直接打量她,只是在看头顶明月。

        月中时节,盈月悬天。

        皎洁月光洒落在地,满天星斗璀璨生辉,明日一看便是艳阳天。

        但谢元礼的沉默却只跟黑夜相融。

        两个人对面而立,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许久,直到晚风吹落金叶,寒意袭身,谢元礼才淡淡道:“画礼如棋是家中的宝贝,不光是母亲的,也是我的。”

        他说:“我不容许他们有半点闪失,你切记看顾好他们。”

        季山楹低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奴婢知晓。”

        谢元礼不会因为方才的刁难而道歉,他是主家,从来只有施恩,没有亏欠。

        少年郎沉默片刻,才道:“师从一事,不用你额外周旋,我若想请名师……”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便自己去争。”

        这一刻,锋芒毕露。

        他见季山楹懂事,便淡淡道:“若此事办得好,我额外有赏。”

        说罢,谢元礼直接离去。

        季山楹适才抬起头,冷风打了个旋,掀起泡桐枝叶,月光洒落,照亮少年英俊眉眼。

        他面如冠玉,鼻峰高挺,肤色是如玉的温润。

        确实,称得上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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