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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29章 弄堂茶馆的声浪分贝

    作品:《股海弄潮

            四月八日,星期三。认购证黑市价格出现后的第五天。

        陈默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清晨去包子铺,上午送盒饭,下午送工地包子,晚上去营业部看盘、读书、画K线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声“一千元一张”的报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抽屉钥匙,确认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还在。然后他会想:今天它们值多少钱了?一千一?一千二?还是又跌回了八百?

        他强迫自己不打听,不询问,按照老陆说的——“忘掉你拥有它”。但这很难,尤其在营业部,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认购证。

        上午十点,送完工地包子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特意绕道去了趟营业部后巷。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果然在,正和另外两个人低声交谈。看见陈默,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像在比划“十”字。

        陈默看懂了:一千二。比五天前又涨了两百。

        他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这小伙子,硬气得很。一千二都不动心……”

        回到包子铺,王建国正和几个老顾客聊天。话题又是认购证。

        “我老婆娘家侄子,前天卖了三张,你们猜多少钱?”

        “多少?”

        “三千六!一张一千二!”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变一千二,这才几天?”

        “所以说啊,该发财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陈默默默走过,开始清洗蒸笼。铁笼屉很重,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生锈,需要用钢丝球用力擦洗。水很凉,早春的自来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浸得手指发红。

        他一边洗一边想:一张一千二,二十张就是两万四。五天时间,从两万涨到两万四。平均每天增值八百元,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

        这种数字游戏很危险。他知道。老陆说过,不要盯着纸面富贵,那只是数字,不是真正的财富。但知道归知道,当那些数字就在你口袋里,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时,要完全保持冷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正准备回亭子间看书,老陆却出现在店门口。

        这是老陆第一次来包子铺。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王建国看见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小陈的那位师傅?”

        老陆点点头:“找陈默有点事。”

        王建国赶紧对陈默说:“去吧去吧,下午没什么活了。”

        陈默解下围裙,跟着老陆走出店门。两人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典型的老上海石库门建筑,青砖灰瓦,木格窗棂。巷子深处有家茶馆,门脸很小,招牌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清风茶馆”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茶叶、烟丝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也有穿夹克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更多的人在热烈地讨论。

        声音很大。陈默进门时,几乎被声浪冲得后退一步。

        “……肯定还要涨!第一次摇号就在下周,中签率据说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听谁说的?我看能有百分之五就不错了!”

        “我亲戚在体改委……”

        “得了吧,你那个亲戚去年还说延中实业要涨到一百呢!”

        哄笑声。但笑声很快被更多的讨论声淹没。

        老陆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两杯绿茶。”

        伙计很快端来两个玻璃杯,里面是廉价的绿茶,茶叶粗糙,在水里沉沉浮浮。老陆付了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陈默不解地看着他。老陆带他来茶馆,就是为了喝茶?

        但很快,他明白了。

        因为整个茶馆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认购证”。

        陈默竖起耳朵,开始有意识地捕捉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他不需要刻意去听内容,只需要计数:一分钟内,“认购证”这个词出现了多少次?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那是父亲留下的,表带已经断了,他用一根红绳系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第一分钟:“认购证”出现了十七次。

        第二分钟:二十一次。

        第三分钟:十九次。

        频率高得惊人。而且不只是频率,还有音量。当人们说到这个词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语气会变得激动,手势会变得夸张。

        陈默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个个挥舞的手臂。这景象很熟悉——在营业部散户大厅,在银行排队那夜,他都见过类似的表情。那是欲望的表情,是贪婪的表情,是害怕错过机会的表情。

        老陆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听到什么?”

        “所有人都在说认购证。”陈默说。

        “不只是说。”老陆指指自己的耳朵,“听音量,听语气,听节奏。”

        陈默重新倾听。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当有人说“我买了一百张”时,周围会响起羡慕的惊叹;当有人说“我卖早了,亏大了”时,语气里满是懊悔;当有人说“还要涨”时,声音充满确信;当有人说“小心崩盘”时,立刻会被反驳声淹没。

        这不是理性的讨论,这是情绪的宣泄。是狂欢的前奏,或者是狂欢本身。

        “你觉得现在市场处于什么阶段?”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狂热阶段?”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谈论,都觉得还会涨。”

        老陆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但不全对。”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陈默,我教过你技术分析,教你看K线,看成交量,看形态。那些都是市场的‘体温计’,测量的是价格的变化。”

        他顿了顿,环视茶馆:“但这里,是另一个体温计。测量的是人心的温度。”

        “人心的温度?”

        “对。”老陆说,“当一件事成为全民谈资,当所有人都在讨论、都在兴奋、都在计算自己能赚多少时,说明它要么在巅峰,要么在去巅峰的路上。”

        陈默心里一震。他想起了老陆之前的话:“当所有人都说对的时候,可能是错的开始。”

        “您的意思是……认购证价格可能快到顶了?”

        “我不知道。”老陆坦白地说,“没有人能准确预测顶部。但我们可以观察迹象。而这里——”他指了指茶馆里喧嚣的人群,“就是迹象之一。”

        他站起身:“走,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离开茶馆,走到巷口。老陆站在那儿,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卖报纸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的《上海证券报》已经卖光了,只剩下几份晚报。

        “师傅,还有证券报吗?”老陆问。

        “早卖光了!”小贩说,“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平常这时候还能剩一半呢。”

        老陆点点头,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少,三五成群地站着。陈默注意到,至少有三群人在讨论股票,而其中两群的话题中心是认购证。

        “……我老婆非让我再买几张,我说哪还有得买?早停售了!”

        “黑市有啊,不过贵,听说都一千三了。”

        “一千三也值!要是中签,一张新股就能赚回来……”

        陈默看向老陆。老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标本。

        “听到什么了?”老陆问。

        “等车的人也在讨论认购证。”

        “和茶馆里比呢?”

        陈默想了想:“频率低一些,音量小一些,但还是在讨论。”

        “嗯。”老陆说,“这说明热度已经从核心投资者扩散到普通市民了。这是个重要信号。”

        两人继续走,最后来到营业部后巷。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还在,这次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都在焦急地询问价格。

        “今天什么价?”

        “一千三,收不收?”

        “我只有五张,能按这个价吗?”

        男人一一应付着,语气有些不耐烦:“一千三收,有多少要多少。但必须是连号的,散号一千二。”

        陈默站在巷口,没有进去。老陆看了他一眼:“他给你报过价?”

        “嗯,一千二,五天前。”

        “现在一千三了。”老陆说,“五天涨一百。你觉得这个速度正常吗?”

        陈默摇头:“太快了。”

        “对,太快了。”老陆说,“价格短期快速上涨,通常不可持续。要么是价值被发现的过程,要么是泡沫在膨胀。”

        “怎么区分?”

        “看基本面。”老陆说,“如果价格上涨有基本面支撑——比如中签率确实很高,新股涨幅确实很大——那就是价值发现。如果没有,或者支撑不够,那就是泡沫。”

        他顿了顿,又说:“但现在,谁都不知道基本面究竟如何。第一次摇号还没开始,新股还没上市。所有的乐观,都是基于预期,基于传闻,基于情绪。”

        陈默明白了。现在的认购证价格,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很漂亮,但基础不牢。一阵大浪打来,就可能坍塌。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陆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陈默第二次看见老陆笑,笑容很淡,但真实。

        “陈默,你已经在做了。”老陆说,“你没有因为黑市价格就轻易卖出,也没有因为市场狂热就跟风买入更多。你在观察,在思考,在等待。”

        “可我还是会焦虑。”陈默坦白地说,“每天都会想,今天又涨了多少,我是不是卖亏了。”

        “正常。”老陆说,“人性如此。但优秀的投资者,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意识到情绪的存在,并管理它。”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现在开始,我要你做一个练习。”

        “什么练习?”

        “记录。”老陆说,“每天记录三个数据:第一,营业部后巷的黑市收购价;第二,茶馆里‘认购证’这个词每分钟出现的频率;第三,公交车站等车的人谈论股票的比例。”

        陈默愣住了:“这些……有什么用?”

        “它们是市场的温度计。”老陆说,“价格是体温,成交量是脉搏,而这些——这些声音、这些谈论、这些情绪——是呼吸。一个健康的市场,体温、脉搏、呼吸应该是协调的。如果呼吸变得急促,而体温和脉搏跟不上,就可能有问题。”

        他递给陈默一个小笔记本,比陈默自己的那个更小,更厚,封面是黑色的。

        “用这个记录。坚持一周,每天同一时间记录。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接过笔记本,翻开。内页是空白的,纸张粗糙,但很厚实。他郑重地点头:“好。”

        两人往回走。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金红色。下班高峰开始了,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陈默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每天都在呼吸,在跳动,在生长。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会倾听它的呼吸,测量它的体温。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下午四点半。王建国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看见陈默回来,欲言又止。

        “王叔,有事?”陈默问。

        “那个……”王建国搓着手,“小陈,你那些认购证……真不卖?”

        陈默摇头:“不卖。”

        “可我听说,都涨到一千三了。”王建国压低声音,“二十张,就是两万六啊!你想想,两万六,够你在上海买个小房子了!”

        陈默心里一动。是啊,两万六,在上海已经能买一个很小的房子,或者租一个很好的房子很多年。这是实打实的改变。

        但他想起老陆的话,想起茶馆里的声浪,想起公交车站的讨论,想起黑市价格的快速上涨。

        “王叔,”他说,“您觉得,如果一样东西五天涨一百,能一直这样涨下去吗?”

        王建国愣了愣:“那当然不能。”

        “所以,现在这个价格,可能是虚高的。”陈默说,“我要等,等第一次摇号,等真正的价值显现。”

        王建国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比我这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还沉得住气。”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沉得住气,他只是学会了观察,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狂热中保持一点清醒。

        晚上,他照例去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着。陈默坐在老陆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拿出黑色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数据:

        “4月8日,星期三,晴。

        1. 营业部后巷黑市收购价:1300元\/张(连号),1200元\/张(散号)。

        2. 茶馆‘认购证’词频:19次\/分钟(下午3:15-3:18测量)。

        3. 公交车站谈论股票人数比例:约30%(下午3:40,四川北路站,等车12人,4人谈论股票,其中3人提到认购证)。”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茶馆里那些涨红的脸,公交车站那些兴奋的交谈,后巷里那些焦急的询价者。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词:狂热。

        是的,狂热。整个市场都在为认购证狂热。

        而狂热之后呢?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是参与狂热,而是观察它,记录它,理解它。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做出自己的决定。

        窗外,夜色渐深。营业部的灯一盏盏熄灭,散户大厅渐渐空旷。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终于静止,像一场盛大演出后的寂静舞台。

        陈默站起身,走出营业部。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春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万物生长的气息。

        他抬头看天,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微弱,但坚定。

        就像他此刻的选择:在狂热中保持冷静,在喧嚣中坚持观察。

        他可能对,也可能错。但至少,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

        这,就是老陆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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