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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0章 佛面捻珠谋绝户,慈心催雨葬花魂

    作品:《红楼之金钗图鉴

            且说鸳鸯方去传话,不过半盏茶功夫,王夫人便扶着玉钏儿的手匆匆穿过穿堂而来。

        她头上珠钗微乱,显是行走得急,额角沁着薄汗。

        入得暖阁,先敛衽向贾母行了一礼:

        “母亲急唤媳妇,不知有何要务。”

        贾母半倚在锦缎引枕上,只抬了抬眼皮:

        “坐。”

        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王夫人依言在榻边绣墩坐了,鸳鸯早已识趣地领着众丫鬟退至廊下,又将那扇雕花楠木门轻轻掩上。

        室内骤然静极,唯闻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出的微响。

        “塌天的大事。”

        贾母富态的手指按在膝头婚书上,青筋隐现。

        她将那纸推至王夫人眼前,喉间滚着叹息。

        “你自己瞧罢。”

        王夫人接过婚书,目光扫过泥金笺上“周廷桢”、“林如海”并排的墨迹,又落在“婚书”二字上,眉心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原是这般缘由。”

        王夫人将婚书搁回螺钿小几,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

        “母亲,周家既有此心,愿娶林家姑娘,倒也是林姑娘的造化。”

        “母亲素日想撮合宝玉与林姑娘,媳妇看在眼里。只是林姑娘那身子骨……”

        她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

        “瞧着便非宜男之相。林家凋零至此,于咱们家前程亦无半分裨益。”

        “不若顺水推舟,既全了周家体面,也叫宝玉收了那份痴心。”

        “媳妇再替他寻一门岳家得力的亲事,岂非两全。”

        贾母脸色骤然灰败,攥着念珠的手紧了紧:

        “太太想得忒轻易。玉儿若真嫁去周家,林家寄存在府上的偌大家业,难道不随着嫁妆抬进周府的门庭。”

        她眼锋如锥刺向王夫人。

        “阖府上下,离了那些产业过活,还撑得几日。”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方才的淡然如薄冰碎裂:

        “母亲虑得深远。”

        她深吸一口气。

        “只是这些年,若无老太太与府上庇护,凭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林姑娘一个孤女焉有命在。”

        “那林家产业,本就是咱们应得的酬劳。”

        “糊涂。”

        贾母指尖敲在几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寒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此事传扬开去,世人只道荣国府挟恩图报,欺凌孤女,侵吞绝户家财。”

        “纵使周家与黛玉不追究,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

        王夫人背脊渗出冷汗,指尖在檀木扶手雕花上无意识摩挲:

        “可……这婚约是林姑爷生前亲定。”

        “自古婚姻大事,素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铁板钉钉。”

        “老太太纵是外祖母,又如何能越过亡父之命去拦阻。难不成……”

        她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

        “去动那周公子,令他知难而退。”

        贾母骇然变色,浑浊老眼陡然锐利如鹰:

        “胡说。”

        她厉声低叱。

        “周家树大根深,周廷桢执掌江南命脉,天子近臣!”

        “周显是他独苗,十六岁的解元公,前程似锦。”

        “动周显,你是嫌荣国府败落得不够快,要招来周家雷霆之怒么。”

        王夫人被这目光慑得一凛,垂首道:

        “是媳妇失言了。”

        “只是若是如此,怕只有委屈林姑娘了。”

        暖阁内沉寂下来,沉香烟气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无形的滞重。

        良久,贾母喉间逸出一声枯叶般的叹息:

        “唉,也只好如此了……”

        “只不过这个中分寸要拿捏好,黛玉是咱们家养大的姑娘。”

        “若她名声受损传扬开来,咱们家的姑娘日后想找个好人家,也是千难万难啊。”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夫人抬眼觑向老太太,见她目光落在窗棂外一丛枯竹上,浑浊眼底挣扎着最后一丝不忍,终究被更深的寒潭吞没。

        王夫人心下了然,面上却露出十二分的难色:

        “母亲,此事既要传到周公子耳中,又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损阖府闺阁清名……实在是千难万难。”

        她略一顿,声音愈发轻飘试探。

        “其实……若论省事,玉儿那身子骨孱弱如风中烛火,便是有个……万一,外头也只道天命如此,绝不会疑到旁处……”

        话未尽,贾母手中那串翡翠念珠“啪”地一声落在膝头。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风如刀劈向王夫人。

        王夫人心头一紧,慌忙俯首:

        “媳妇一时昏聩,口不择言,母亲息怒。”

        贾母枯坐如泥塑,只盯着案上那盏缠枝莲青瓷灯,火苗在她浑浊的瞳仁里跳跃。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

        这话听着是斥责,却像一层薄纱,欲盖弥彰地掩住底下默许的深渊。

        王夫人深深垂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旋即恭顺应道:

        “母亲慈心,媳妇省得。”

        她心知肚明,老太太终究是向府中的前程低了头。

        窗外天色阴沉,再无早上暖阳之光。

        暖阁内烛火昏黄,将那对婆媳低语商议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扭曲如鬼魅。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只余沉香的灰烬气味,沉沉压在人心头。

        烛花噼啪一爆,映得贾母脸上皱纹沟壑更深,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在暗影里微微发颤。

        且说前厅宴席之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显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举杯环视贾赦、贾政、贾琏、贾蓉等人,温声道:

        “今日承蒙贵府盛宴款待,感激之至。”

        “在下不胜酒力,再敬各位叔伯兄台一杯,便到此为止罢。”

        贾赦满面春风,忙不迭端起酒杯: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等荣幸之至。”

        贾政亦捋须颔首:

        “周公子请。”

        贾琏、贾蓉自是赶忙举杯应和:

        “显兄弟请。”

        “周公子请。”

        众人同饮一杯,宴席遂告结束。

        贾赦、贾政连日应酬,又兼贾母方才离席时神色有异,心下亦是各自思量,此刻显出几分倦意,便向周显拱手告辞:

        “周公子慢行,老夫等失陪了。”

        “周公子请自便。”

        说罢,贾赦、贾政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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