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引他进了正厅，吩咐青儿上茶。

    陈敬之却不落座，负手立在堂中，目光扫过壁上挂的几副拓本。

    “府尊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顾铭见他也不说来意，试探着问。

    陈敬之转身，直直看向他。

    “长生，你我从府试相识也有不少时间了吧。”

    他顿了顿。

    顾铭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抛开我知府的身份来说，我也是一直拿你当晚辈的。”

    “我今日来，是问一件事——你，是不是忘机先生？”

    话音落，厅里静了一瞬。

    顾铭怔了怔，他没想到陈敬之会突然问这个。

    当初府试的时候他不就是已经承认了吗。

    “是，学生就是忘机，那些都是学生在闲暇之余的些许娱乐罢了。”

    陈敬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背过身，望向厅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

    过了几息，他重新转回身，脸上神色已恢复平静。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

    陈敬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青儿刚奉上的茶，开门见山道：

    “我想将云裳许配给你。”

    顾铭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茶水晃出些许，烫在指尖。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陈敬之。

    “府尊……这，我”

    “你先听我说完。”

    陈敬之抬手止住他。

    “云裳那丫头，你是见过的，模样、才情、家世，在天临府里，我敢打包票，你找不出更好的。”

    “她性子是倔了些，但心地纯善，不是那等骄纵的。”

    “更重要的是——”

    陈敬之顿了顿，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你们不是已经暗中写过好几封信了吗？这丫头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只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你是忘机而已。”

    顾铭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秦明月给陈云裳回过信，但当时忙着乡试，也没有多问。

    厅里又静下来。

    “府尊厚爱，长生感激不尽。”

    顾铭斟酌着开口。

    “只是……”

    “我如今已有五房妻室，若再娶陈小姐，实在委屈了她。”

    “陈家千金，理当配个更好的。”

    话里话外，都带着一丝婉拒。

    陈敬之听了，脸上并无愠色，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五房又如何？”

    “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更何况你这样连中四元的人物。“

    “你家中几位夫人我也见过，都是良善之人，云裳嫁你，不算委屈。”

    顾铭使出了拖字诀：

    “可我刚刚才办完婚礼，马上又要进京赶考。”

    “时间上确实太赶了，要不......”

    陈敬之摆了摆手：

    “云裳都十九岁了，要不是我前两年忙于政务，怎么可能拖到现在。”

    “先过门，等你考完乡试再补上。”

    随后陈敬之不等顾铭继续说，直接起身：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且随我去陈府一趟，我们再细说。”

    “云裳也在，你们当面谈一谈。”

    “若谈过后，你仍不愿，我便不再提。”

    顾铭转身，对上陈敬之的目光。

    对方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虽然陈敬之是府尊，但他的老师解熹也不是吃素的。

    想来他咬死不答应，陈敬之也不可能仗势逼他。

    “就这么定了。”

    “晚上我备好家宴等你。”

    说完，陈敬之转身便走。

    顾铭送他到门口。

    官轿起行，青帷渐远。

    顾铭站在阶前，望着那消失在巷口的轿影，眉头微蹙。

    他不想娶。

    不是说陈云裳不好，而是他现在的妻子确实已经太多了。

    而且刚刚才办了婚礼，他实在不想再去找新人。

    可陈敬之亲自上门，话又说到这份上，他若直接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

    苏婉晴和秦明月等人也从门后钻出来。

    刚刚两人的对话她们也听得一清二楚。

    秦明月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要不你就从了陈知府吧。”

    顾铭看到秦明月兴奋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

    “你老实说，你给她写的信到底写了什么，怎么就满脑子都是忘机了？”

    秦明月捂嘴一笑：

    “就是一些正常的回复呀，没什么特别的，最多鼓励了她几句。”

    苏婉晴不清楚信的事情，有些担忧地劝顾铭：

    “毕竟陈大人是知府，又如此看重你，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可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而是这个世界真实的社会规则。

    苏婉晴不太清楚解熹的实力背景，她只是单纯担心顾铭。

    顾铭摆了摆手：

    “陈大人倒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正因如此，反而不好拒绝，唉，等到了宴上再谈吧。”

    陈府。

    陈敬之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看向站在堂中的陈云裳，开口说道：

    “我已经去请过顾铭了，他等会就到。“

    “待会儿他来了，你们可以当面谈谈。”

    陈云裳穿着一身杏色襦裙，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她紧紧抿着唇，脸颊因愤怒而泛起薄红：

    “我不谈。”

    “说了不嫁，就是不嫁。”

    陈敬之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先别急着拒绝。”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今晚这顿饭，你们好好吃，好好聊。”

    “若是聊完之后，你还是不愿意……”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女儿。

    “为父从此便不再逼你，如何？”

    陈云裳怔住了，她盯着父亲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当真？”

    “为父何时骗过你？”

    陈敬之捋了捋胡须，神色坦然。

    陈云裳胸口起伏了几下。

    想起父亲斩钉截铁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时的模样。

    怎么会突然松口了？

    不过陈敬之虽然专断，但也确实是一个言必行的人。

    他答应的话，便肯定会兑现。

    何况就一顿饭而已，吃也就吃了。

    “好。”

    她咬了咬下唇，开口说道。

    “那就等顾铭来了，当面说清楚。”

    “若是说清楚了，您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陈敬之颔首，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云裳回到书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露出一丝轻松。

    不管陈敬之怎么想的，她是不可能嫁给那个顾铭的。

    就算死外边，从这书房跳下去，她也绝不可能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