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顾铭如约来到安王府。

    王府在城东安义坊，占地颇广。

    朱漆大门，鎏金兽环，门口立着两只石狮。

    门口迎宾的王府管家见顾铭下马车，连忙迎上来：

    “顾御史，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顾铭点头，跟着管家进了府。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来到一处临水的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些人。

    顾铭扫了一眼，心头微怔。

    左边坐着几位在京城有些文名的文人骚客。

    官面上的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同僚。

    陆文远在，还有其他几位编修、检讨。

    另外几张陌生面孔，都是各衙门的中低层年轻官员。

    品级不高，位置也不甚紧要。

    说难听点，在场的人除了安王以外，有资格上朝会的就只有顾铭了。

    顾铭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这安王的交际圈，实在没什么分量。

    他本还想借机看看安王的实力。

    现在看来，这位殿下在朝中确实根基浅薄。

    顾铭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淡了下去。

    “长生来了。”

    赵梁从里间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顾铭躬身行礼：

    “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赵梁上前扶起他，引他到主宾位坐下：

    “今日都是自己人，随意些。”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顾铭一一回礼。

    他注意到，那些官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热切。

    倒是看赵梁时神色自然，不见半分局促。

    宴席开始。

    侍女端上酒菜。

    菜色精致奢华。

    酒是江南来的花雕，温得恰到好处。

    赵梁举起酒杯：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梅，二是论书。”

    “本王最近在搜集典籍，为《承元大典》编修做准备。”

    “诸位都是博学之士，还请不吝赐教。”

    众人纷纷举杯。

    “殿下客气。”

    酒过三巡。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一位民间文人起身，向赵梁敬酒：

    “殿下雅好藏书，实乃文坛幸事。”

    “在下家中藏有甲庚版《文选》一部，愿献给殿下，助大典编修。”

    赵梁眼睛一亮：

    “当真？”

    “绝无虚言。”

    赵梁举杯回敬：

    “先生高义，本王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旁边另一位文人也凑过来：

    “殿下，在下藏有前朝画圣真迹一幅……”

    众人开始谈论起藏书字画。

    赵梁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显然，他对这些很感兴趣，聊得眉飞色舞。

    顾铭静静看着赵梁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有说话。

    这位安王殿下，倒是真喜欢这些风雅之事。

    反倒把他们这些官员给晾在旁边了。

    可惜，在朝堂上，风雅不能当饭吃。

    正想着，一位官员端着酒杯走过来：

    “顾御史。”

    顾铭抬头，是兵部江南清吏司的副主事，姓刘，正七品。

    之前跟着解熹去给一位老大人祝寿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刘大人。”

    “下官敬顾御史一杯。”

    刘主事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顾铭举杯压低了一些：

    “刘大人客气。”

    两人对饮。

    刘主事却没有走，他压低声音：

    “顾御史，下官在兵部多年，对兵法略知一二。”

    “《承元大典》若收录此类，下官或可尽绵薄之力。”

    顾铭看着他：

    “刘大人有心了。”

    “编修事务，由宋祭酒和齐学士总领。”

    “大人若有专长，可向二位禀报。”

    刘主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恢复笑容：

    “是是是，下官明白。”

    他又和顾铭寒暄了一阵，才识趣地退了下去。

    紧接着，又一位官员过来敬酒。

    是太常寺评事，姓王。

    “顾御史，下官对祭祀礼仪稍有心得……”

    顾铭同样客气回应。

    不断有人来敬酒。

    一来二去，顾铭成了宴会的焦点。

    那些官员围着他，说些恭维话，打听编修大典的消息。

    哪怕抛开大典不谈，顾铭这连中六元以及荆阳学派的身份，也足够这些人来交好了。

    顾铭应对得体，心里有些不耐。

    他看向赵梁，赵梁正和两位民间文人聊得兴起。

    他们谈论某本孤本的版本源流。

    说到兴起处，赵梁甚至起身，亲自去取了一本古籍来印证。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发亮。

    完全没在意这边这些官员的情形。

    顾铭心中暗叹，准备起身告辞了。

    屏风后。

    赵梧疏透过缝隙，看着花厅里的情形。

    今日他穿了身绯红织金锦裙，外罩银狐裘披风。

    云鬓高耸，身姿挺拔，曲线玲珑。

    修长的双腿蹬着一双高跟彩绣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她盯着花厅，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捏着帕子，几乎将帕子揉烂。

    “这个不成器的……”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花厅里，顾铭被众星捧月。

    赵梁却在一旁和文人聊藏书。

    那些官员，是她专门请来让赵梁笼络的。

    现在全都围着顾铭转。

    赵梧疏越看越气。

    她本以为，借着承元大典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梁能结交些人脉。

    现在看来，全白费了。

    赵梁不主动，总不能让那些官员主动投效吧。

    赵梧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急。

    顾铭是关键人物，必须拉拢。

    她转身，绕出屏风，从侧门出了花厅。

    在外面转了一圈，调整好表情，才从正门重新进来。

    “安王殿下好雅兴。”

    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花厅里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赵梧疏站在那里。

    烛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绯红锦裙，银狐裘披风，赤金凤簪。

    明艳不可方物。

    众人一时看呆了。

    就连顾铭心神都有些摇曳。

    赵梁也愣住：

    “姐？您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起身相迎。

    赵梧疏款步走进来，步履从容，身姿摇曳。

    她走到赵梁身边，目光扫过众人。

    “本宫听说弟弟在此宴客，便来叨扰一杯酒。”

    “殿下不介意吧？”

    赵梁连忙摇头：

    “不介意，不介意。姐姐请坐。”

    赵梧疏也不推辞，在主位坐下，她看向顾铭：

    “这位便是顾御史吧？”

    顾铭起身行礼：

    “臣顾铭，见过，呃。”

    赵梧疏捂嘴轻笑：

    “本宫封号长乐，闺名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