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顾府一片寂静。

    东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李裹儿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形如鬼魅，掠过回廊，翻过院墙，落入外面的小巷。

    脚尖点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府。

    朱红大门紧闭，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然后转身，融入夜色。

    韩府离顾府不远，隔了两条街。

    李裹儿轻车熟路，绕到后巷，翻墙而入。

    书房还亮着灯。

    她推开窗，翻身进去。

    韩举人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圣女。”

    李裹儿扯下面巾。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锐利。

    “人都到了？”

    “到了。”韩举人点头，“都在密室。”

    李裹儿不再多言，走到书架旁，按下机关。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向两侧分开，露出漆黑的暗道。

    韩举人端起烛台，率先走了进去。

    李裹儿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压抑而沉重。

    密室还是那间密室。

    油灯亮着，映出七八个人的身影。

    马老、孙老、陈先生、刘三……都在。

    见李裹儿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李裹儿走到主位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环视密室。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马老低着头，搓着手。

    孙老闭着眼，嘴唇微颤。

    陈先生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刘三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韩举人站在她身侧，垂手而立。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李裹儿开口：

    “今日新丘县的事，都知道了吧？”

    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众人点头。

    “张百万聚众抗税，被顾铭当场斩杀。”李裹儿顿了顿，“这事，你们怎么看？”

    刘三第一个站起来。

    “杀得好！”他声音粗粝，“那种为富不仁的狗东西，早就该杀！”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马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老缓缓睁开眼。

    “张百万死了，那些乡绅怕了。”他声音低沉，“但怕过之后，就是恨。顾铭此举，看似立威，实则激化矛盾。”

    陈先生点头附和。

    “孙老说得对。那些乡绅现在不敢动，但暗地里肯定会使绊子。一条鞭法……怕是更难推行了。”

    李裹儿看向马老。

    “马老，你觉得呢？”

    马老搓了搓手。

    他手上老茧厚重，指节粗大。

    “老朽觉得……”他顿了顿，“顾铭这么做，虽是为了推行新法，但手段太狠。杀人立威，终非长久之计。”

    李裹儿沉默。

    她看向韩举人。

    “你怎么看？”

    韩举人躬身。

    “属下以为，顾铭此举，一为震慑观望的豪强，二为表明决心。”

    他说得客观，不带情绪。

    李裹儿点头。

    她重新看向众人。

    “所以，你们觉得，一条鞭法还能成吗？”

    问题抛出来，密室里又是一静。

    马老叹了口气。

    “难。”

    他抬起头，看向李裹儿。

    “圣女，老朽说句实话。顾铭是个能臣，也有魄力。但一条鞭法触动利益太大，他一个人，扛不住。”

    陈先生犹豫了一下，开口：

    “其实……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推行，对百姓是好事。顾铭虽手段狠厉，但初衷是为民。”

    他声音越来越小。

    刘三瞪着他。

    “陈先生，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还要帮那些狗官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先生连忙摆手。

    “我只是觉得……如果新法真能成，百姓日子好过，咱们红莲教……或许该换条路走。”

    “换条路？”刘三冷笑，“怎么换？投靠朝廷？当顺民？”

    陈先生语塞。

    密室里吵了起来。

    韩举人，刘三和几个北教的人坚持要继续制造混乱，趁新法推行混乱之际，扩大势力。

    马老和孙老等南教的人，则主张“暂停行动，观望新政效果”。

    两派人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

    李裹儿坐在主位，静静听着。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吵。

    半晌，她抬手。

    密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吵够了吗？”

    李裹儿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她缓缓站起身。

    走到油灯旁，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动，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一条鞭法能不能成，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

    “但顾铭今日杀人，已表明决心。他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法。”

    “这种时候，我们若继续制造混乱，等于帮那些乡绅阻挠新法。”

    刘三急了：

    “圣女，难道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要做。”李裹儿看向他，“但不是制造混乱。”

    她走回主位，坐下。

    “我决定，京城分坛，暂缓一切行动。”

    话音落下，密室里炸开了。

    “圣女！这怎么行？”

    “教规不允许！”

    “北教主那边怎么交代？”

    李裹儿抬手，再次压下声音。

    “北教主那边，我自有交代。”她环视密室，目光锐利，“但你们记住，红莲教的初衷，是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如果一条鞭法真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为什么要阻挠？”

    马老点头。

    “圣女说得对。咱们这些人，当初入教，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如果百姓都能活下去，咱们何必再提着脑袋造反？”

    孙老老泪纵横。

    “我同意……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儿子那样，被活活逼死。”

    陈先生也站起身。

    “我也同意。”

    刘三和韩举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不同意！”

    刘三梗着脖子。

    “顾铭杀张百万，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百姓！这种狗官，说的话怎么能信？”

    韩举人附和。

    “刘三说得对。一条鞭法看似为民，实则为了巩固朝廷统治。咱们若暂停行动，等于自断手脚。”

    李裹儿看着他们。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们不同意？”她轻声问。

    刘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咬牙点头。

    “是！我们不同意！”

    “好。”李裹儿点头。

    她缓缓站起身。

    走到刘三面前。

    刘三下意识后退一步。

    “圣……圣女……”

    李裹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三脊背发凉。

    “刘三，你还记得教规第七十二条吗？”

    刘三脸色一变。

    教规第七十二条：抗令不遵者，斩。

    他扑通一声跪下。

    “圣女饶命！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李裹儿打断他。

    她俯身，看着他。

    “只是觉得，我这个圣女，管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