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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读书日常·续：从冬天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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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读书日常·续：从冬天到春天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一场寒流席卷了整个城市，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学校发了通知，让同学们注意保暖，多穿衣服。
邱莹莹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秋衣、毛衣、棉袄、围巾、手套，一样不少。
但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冰的。
陈宇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看见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挥了挥。
“来了？”
“嗯。”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今天好冷。”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冰？”
“天生的。”她说，“一到冬天就这样。”
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用掌心捂着。
他的口袋很暖，他的手更暖。
她的脸有点红。
“那个……可以了。”
“还冰着呢。”他没松手。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但嘴角弯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都焐热了，她的手还是冰的。
他无奈地看着她。
“你这手，是不是没救了？”
她点点头。
“嗯，没救了。”
他想了想，说：“那以后我帮你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每天。”
她的脸又红了。
“走吧，去吃面。”他松开手，接过她的书包，“今天吃什么？”
“牛肉面。”
“又是牛肉面？”
“好吃。”
他笑了。
“行，牛肉面。”
那家面馆还是老样子，三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着菜单。
老板认识他们了，看见就笑。
“又来了？老样子？”
“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埋头吃，他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你吃。”
她瞪他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了。
“什么都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
低下头继续吃，不理他。
吃完面，他们去老地方讲题。
巷子深处有个避风的角落，两边是墙，风吹不到。
他们已经把那儿当成根据地了。
他铺了一张旧报纸在地上，让她坐着，免得着凉。
她从书包里拿出他的练习册，翻开。
“今天的题做了吗？”
“做了。”
“给我看看。”
他把练习册递过去。
她仔细看着，一题一题地检查。
看到最后一题，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全对了。”
他笑了。
“那是。”
她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最近进步好快。”
“快吗？”
“嗯。”她说，“比以前快多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
她愣住了。
“我？”
“嗯。”他看着她，“你讲题，我就想听懂。听懂了，就想做对。做对了，就想做更多。”
她听着，心里有点怪怪的。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在这儿，我就想努力。”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把练习册还给他。
“那……今天再讲点新内容。”
“好。”
她开始讲，他认真听。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路过的风声。
讲到一半，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感冒了？”
“没有。”
“那怎么打喷嚏？”
“可能是……有人在想我。”
她瞪他一眼。
“认真听。”
他笑了。
“好。”
讲完题，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出巷子，往她家走。
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陈宇俊，这是你的——”
“戴着。”他说，“我不冷。”
“你刚才还打喷嚏。”
“那是有人在想我。”
她瞪他一眼，但没再拒绝。
他的围巾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
她偷偷闻了一下，有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味。
不难闻。
走到楼下，她把围巾还给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陈宇俊。”
“嗯？”
“你明天多穿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跑了。
跑到家，关上门，靠在门上。
心跳得厉害。
脸上烫烫的。
她摸了摸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他的围巾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
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他笑时露出虎牙的样子，他看着她说“因为你”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
“邱莹莹，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她去巷子里的时候，发现他换了条围巾。
新的，深蓝色的，看起来就很暖和。
但她的那条，他没戴。
她有点奇怪。
“你的围巾呢？”
他看着她，笑了。
“你不是让我多穿点吗？我穿了。”
“那围巾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这不是戴着吗？”
她看着他脖子上的新围巾。
“我是说昨天那条。”
他笑而不语。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宇俊，你……”
“怎么了？”
“你昨天那条，是不是很薄？”
他想了想，说：“还行。”
“所以你把自己厚的给我，自己戴薄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傻不傻？”
他笑了。
“不傻。你暖和就行。”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鼻子酸酸的。
那天讲完题，她没让他送。
“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
“不用。”
“为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今天早点回去，别冻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宇俊。”
“嗯？”
“明天见。”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明天见。”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翻箱倒柜找毛线。
她妈看见了，问：“你找什么？”
“毛线。”
“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说：“织围巾。”
她妈愣住了。
“你？织围巾？”
“嗯。”
“给谁？”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她妈看出来了。
“给那个陈宇俊？”
她的脸红了。
她妈叹了口气。
“行吧，我帮你找。”
那天晚上，她开始学织围巾。
一开始织得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几回。
她妈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她。
“这样，挑起来，穿过去，再挑起来……”
她学得很认真。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织一会儿。
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织好了。
深灰色的，不长不短，刚刚好。
她看着那条围巾，心里有点忐忑。
织得还是有点歪，针脚也不均匀。
他会喜欢吗？
那天去巷子里，她把围巾藏在书包里。
讲完题，准备回去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他。
“陈宇俊。”
“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条围巾，递给他。
“给你的。”
他愣住了。
“你织的？”
“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接过围巾，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
看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抬起头。
看见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平时痞痞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邱莹莹。”他说。
“嗯？”
“你真好。”
她的脸红了。
“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刚刚好。
暖暖的，软软的。
像她的手一样。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看。”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戴着那条围巾，走了一路。
耗子看见他，愣住了。
“俊哥，又换新围巾了？”
“嗯。”
“这谁织的？比上次那条还丑。”
他踹耗子一脚。
“滚，这是我媳妇织的。”
耗子瞪大眼睛。
“你媳妇？那个初中生？”
“嗯。”
耗子看着那条围巾，酸溜溜地说：“织得真丑。”
他又踹耗子一脚。
但心里美滋滋的。
丑怎么了？她织的。
从那天起，那条围巾他就一直戴着。
天暖和也戴，天冷更戴。
她说天暖和别戴了，他说不冷。
其实有点热，但舍不得摘。
她织的，得戴着。
那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
雪天的巷子特别好看，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两串脚印。
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去巷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身上落了一层雪。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她问。
“怕你找不到。”他说。
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傻子。”
他笑了。
“走，去吃面。”
那天吃面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冻得通红。
“你手套呢？”
“丢了。”
“丢了？”
“嗯，前几天不知道丢哪儿了。”
她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巷子里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手套。
黑色的，毛线的，看着就很暖。
“给你的。”她递给他。
他愣住了。
“你买的？”
“嗯。”她说，“昨天看见你手冻红了。”
他接过手套，看着那双普普通通的手套。
看了很久。
“邱莹莹。”
“嗯？”
“你对我真好。”
她的脸红了。
“戴上试试。”
他戴上手套，刚刚好。
大小正合适，暖和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戴多大？”
她低着头，小声说：“那天你扶我过马路的时候，我偷偷比了一下。”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邱莹莹，你真聪明。”
她瞪他一眼。
“快走吧，面要凉了。”
那个冬天，他们就这样互相取暖。
她给他织围巾，买手套。
他给她暖手，挡风雪。
有一次雪太大，路不好走，他干脆背她回去。
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脖子里。
他的背很宽，很暖。
她的心跳得很快。
“陈宇俊。”她小声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他笑了。
“背你，不累。”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心里暖暖的，像装了个小太阳。
那年冬天，好像特别长。
长到可以织完两条围巾，买完一双手套。
长到可以背着她走完一条又一条雪路。
长到可以从手牵手，到背着她回家。
那年冬天，又好像特别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过够，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树绿了，风也变暖了。
巷子里的墙角，甚至冒出了几朵小花。
有一天，她去看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练习册，是一本诗集。
她愣住了。
“你……看诗集？”
“嗯。”他说，“耗子推荐的，说这个好。”
她接过书，翻了翻。
是徐志摩的诗集。
“你看到哪儿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
她看了看，是《再别康桥》。
“你懂吗？”
他想了想，说：“不太懂。”
她忍不住笑了。
“不懂还看？”
“想懂。”他说，“你那么喜欢看书，我也想看看。”
她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看书了？”
“没说。”他说，“但你看书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所以你就看诗集？”
“嗯。”他说，“想跟你多一个共同话题。”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诗集。
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他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邱莹莹，我们一起看。”
她的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看着他。
“陈宇俊。”
“嗯？”
“我教你。”
他笑了。
“好。”
从那以后，讲完题之后，他们会多留一会儿，一起看诗。
他读，她听。
读得磕磕巴巴的，经常读错字。
她纠正他，他就重读。
有时候读着读着，他突然问：“这句什么意思？”
她解释给他听。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读到一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突然说：“这句像你。”
她愣住了。
“什么？”
“像你。”他看着她，“你低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
他没瞎说。
他是认真的。
因为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读。
留下她一个人，脸红心跳地站在那儿。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惊喜。
那天她去巷子里，发现他没在。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在。
她正准备走，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邱莹莹。”
她回头。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她走过去。
“这是什么？”
他递给她。
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本手写的诗集。
全是她教他读过的那几首诗。
每首诗后面，还有他写的几句话。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这首诗，是《再别康桥》，邱莹莹教的。”
“这首诗，是《偶然》，邱莹莹教的。”
“这首诗，是《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邱莹莹教的。”
“邱莹莹说，这首诗讲的是思念。我想，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
她看着那些字，眼眶红了。
抬起头，看着他。
“陈宇俊……”
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她摇摇头。
“很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本手写的诗集，看了很久。
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都是他的心。
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他问她：“还看呢？”
她说：“嗯。”
他笑了。
“喜欢吗？”
“喜欢。”
他笑得更开心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期末考试快到了。
她比他先考，因为她是初中部。
考试前一天，他来接她。
“紧张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有点。”
他握住她的手。
“别紧张，你肯定行。”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是邱莹莹。”
她笑了。
“就这？”
“就这。”他说，“你是邱莹莹，就够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陈宇俊。”
“嗯？”
“如果我考好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他想了想，说：“你想要什么？”
她也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再说。”
“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
“你是邱莹莹，就够了。”
她笑了。
这个傻子。
考试那天，他在考场外面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但他一步都没离开。
每场考完，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但就是能一眼看见。
他看见她，就笑，露出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他带她去吃牛肉面，给她加了个蛋。
她低头吃面，他在对面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她瞪他一眼。
但心里甜滋滋的。
最后一场考完，她出来的时候，他捧着一束花站在人群里。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
她愣住了。
“陈宇俊……”
他把花递给她。
“恭喜你，考完了。”
她接过花，低头看着。
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他笑了。
“走吧，请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烧烤店。
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烤串滋滋冒着油。
他给她倒了一杯可乐，自己喝啤酒。
“邱莹莹。”他举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好的。”
她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啤酒，脸有点红。
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摇摇晃晃的。
他扶着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晕。”
他看着她红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不能喝就别喝。”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就醉了？”
她瞪他一眼。
“没醉。”
“行，没醉。”
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好奖励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奖励？”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傻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
“邱莹莹！你——”
她已经跑没影了。
他站在那儿，傻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瞬间。
她踮起脚的样子，她害羞的样子，她亲在他脸上的感觉。
软软的，暖暖的。
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见到她，她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邱莹莹。”
“嗯？”她低着头。
“昨晚的事……”
“别说了！”她打断他，脸更红了。
他笑了。
“我是想说，谢谢。”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的奖励。”他说，“我很喜欢。”
她的脸又红了。
“你……你喜欢就好。”
他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邱莹莹。”
“嗯？”
“你以后，还奖励我吗？”
她瞪他一眼。
“看你表现。”
他笑了。
“好，我好好表现。”
那个夏天，他们就这样在一起。
吃烧烤，喝奶茶，看星星。
有时候她给他讲题，有时候他陪她看书。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巷子里，靠着墙，看着天。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陈宇俊，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一直这样。”
她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星星。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闪。
“陈宇俊。”
“嗯？”
“我也想一直这样。”
他笑了。
把她搂得更紧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一起走过高中，走过大学，走过工作，走过婚姻，走过生子，走过老去。
走了七十六年。
但每次回想起来，她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些读书的日子。
那个巷子，那家面馆，那个避风的角落。
那些她给他讲题的夜晚，那些他认真听的样子。
那条她织的围巾，那本他抄的诗集。
那些雪天他背她回家的路，那些夏天他等她的身影。
那些年，那些日子。
真好。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她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
“陈宇俊，你还记得吗？那些读书的日子。”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她笑了。
记得的。
他都记得。
那些日子，永远都在。
（第十二章 完）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一场寒流席卷了整个城市，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学校发了通知，让同学们注意保暖，多穿衣服。
邱莹莹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秋衣、毛衣、棉袄、围巾、手套，一样不少。
但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冰的。
陈宇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看见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挥了挥。
“来了？”
“嗯。”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今天好冷。”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冰？”
“天生的。”她说，“一到冬天就这样。”
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用掌心捂着。
他的口袋很暖，他的手更暖。
她的脸有点红。
“那个……可以了。”
“还冰着呢。”他没松手。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但嘴角弯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都焐热了，她的手还是冰的。
他无奈地看着她。
“你这手，是不是没救了？”
她点点头。
“嗯，没救了。”
他想了想，说：“那以后我帮你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每天。”
她的脸又红了。
“走吧，去吃面。”他松开手，接过她的书包，“今天吃什么？”
“牛肉面。”
“又是牛肉面？”
“好吃。”
他笑了。
“行，牛肉面。”
那家面馆还是老样子，三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着菜单。
老板认识他们了，看见就笑。
“又来了？老样子？”
“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埋头吃，他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你吃。”
她瞪他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了。
“什么都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
低下头继续吃，不理他。
吃完面，他们去老地方讲题。
巷子深处有个避风的角落，两边是墙，风吹不到。
他们已经把那儿当成根据地了。
他铺了一张旧报纸在地上，让她坐着，免得着凉。
她从书包里拿出他的练习册，翻开。
“今天的题做了吗？”
“做了。”
“给我看看。”
他把练习册递过去。
她仔细看着，一题一题地检查。
看到最后一题，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全对了。”
他笑了。
“那是。”
她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最近进步好快。”
“快吗？”
“嗯。”她说，“比以前快多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
她愣住了。
“我？”
“嗯。”他看着她，“你讲题，我就想听懂。听懂了，就想做对。做对了，就想做更多。”
她听着，心里有点怪怪的。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在这儿，我就想努力。”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把练习册还给他。
“那……今天再讲点新内容。”
“好。”
她开始讲，他认真听。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路过的风声。
讲到一半，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感冒了？”
“没有。”
“那怎么打喷嚏？”
“可能是……有人在想我。”
她瞪他一眼。
“认真听。”
他笑了。
“好。”
讲完题，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出巷子，往她家走。
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陈宇俊，这是你的——”
“戴着。”他说，“我不冷。”
“你刚才还打喷嚏。”
“那是有人在想我。”
她瞪他一眼，但没再拒绝。
他的围巾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
她偷偷闻了一下，有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味。
不难闻。
走到楼下，她把围巾还给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陈宇俊。”
“嗯？”
“你明天多穿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跑了。
跑到家，关上门，靠在门上。
心跳得厉害。
脸上烫烫的。
她摸了摸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他的围巾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
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他笑时露出虎牙的样子，他看着她说“因为你”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
“邱莹莹，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她去巷子里的时候，发现他换了条围巾。
新的，深蓝色的，看起来就很暖和。
但她的那条，他没戴。
她有点奇怪。
“你的围巾呢？”
他看着她，笑了。
“你不是让我多穿点吗？我穿了。”
“那围巾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这不是戴着吗？”
她看着他脖子上的新围巾。
“我是说昨天那条。”
他笑而不语。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宇俊，你……”
“怎么了？”
“你昨天那条，是不是很薄？”
他想了想，说：“还行。”
“所以你把自己厚的给我，自己戴薄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傻不傻？”
他笑了。
“不傻。你暖和就行。”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鼻子酸酸的。
那天讲完题，她没让他送。
“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
“不用。”
“为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今天早点回去，别冻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宇俊。”
“嗯？”
“明天见。”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明天见。”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翻箱倒柜找毛线。
她妈看见了，问：“你找什么？”
“毛线。”
“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说：“织围巾。”
她妈愣住了。
“你？织围巾？”
“嗯。”
“给谁？”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她妈看出来了。
“给那个陈宇俊？”
她的脸红了。
她妈叹了口气。
“行吧，我帮你找。”
那天晚上，她开始学织围巾。
一开始织得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几回。
她妈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她。
“这样，挑起来，穿过去，再挑起来……”
她学得很认真。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织一会儿。
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织好了。
深灰色的，不长不短，刚刚好。
她看着那条围巾，心里有点忐忑。
织得还是有点歪，针脚也不均匀。
他会喜欢吗？
那天去巷子里，她把围巾藏在书包里。
讲完题，准备回去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他。
“陈宇俊。”
“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条围巾，递给他。
“给你的。”
他愣住了。
“你织的？”
“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接过围巾，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
看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抬起头。
看见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平时痞痞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邱莹莹。”他说。
“嗯？”
“你真好。”
她的脸红了。
“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刚刚好。
暖暖的，软软的。
像她的手一样。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看。”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戴着那条围巾，走了一路。
耗子看见他，愣住了。
“俊哥，又换新围巾了？”
“嗯。”
“这谁织的？比上次那条还丑。”
他踹耗子一脚。
“滚，这是我媳妇织的。”
耗子瞪大眼睛。
“你媳妇？那个初中生？”
“嗯。”
耗子看着那条围巾，酸溜溜地说：“织得真丑。”
他又踹耗子一脚。
但心里美滋滋的。
丑怎么了？她织的。
从那天起，那条围巾他就一直戴着。
天暖和也戴，天冷更戴。
她说天暖和别戴了，他说不冷。
其实有点热，但舍不得摘。
她织的，得戴着。
那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
雪天的巷子特别好看，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两串脚印。
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去巷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身上落了一层雪。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她问。
“怕你找不到。”他说。
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傻子。”
他笑了。
“走，去吃面。”
那天吃面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冻得通红。
“你手套呢？”
“丢了。”
“丢了？”
“嗯，前几天不知道丢哪儿了。”
她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巷子里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手套。
黑色的，毛线的，看着就很暖。
“给你的。”她递给他。
他愣住了。
“你买的？”
“嗯。”她说，“昨天看见你手冻红了。”
他接过手套，看着那双普普通通的手套。
看了很久。
“邱莹莹。”
“嗯？”
“你对我真好。”
她的脸红了。
“戴上试试。”
他戴上手套，刚刚好。
大小正合适，暖和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戴多大？”
她低着头，小声说：“那天你扶我过马路的时候，我偷偷比了一下。”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邱莹莹，你真聪明。”
她瞪他一眼。
“快走吧，面要凉了。”
那个冬天，他们就这样互相取暖。
她给他织围巾，买手套。
他给她暖手，挡风雪。
有一次雪太大，路不好走，他干脆背她回去。
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脖子里。
他的背很宽，很暖。
她的心跳得很快。
“陈宇俊。”她小声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他笑了。
“背你，不累。”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心里暖暖的，像装了个小太阳。
那年冬天，好像特别长。
长到可以织完两条围巾，买完一双手套。
长到可以背着她走完一条又一条雪路。
长到可以从手牵手，到背着她回家。
那年冬天，又好像特别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过够，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树绿了，风也变暖了。
巷子里的墙角，甚至冒出了几朵小花。
有一天，她去看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练习册，是一本诗集。
她愣住了。
“你……看诗集？”
“嗯。”他说，“耗子推荐的，说这个好。”
她接过书，翻了翻。
是徐志摩的诗集。
“你看到哪儿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
她看了看，是《再别康桥》。
“你懂吗？”
他想了想，说：“不太懂。”
她忍不住笑了。
“不懂还看？”
“想懂。”他说，“你那么喜欢看书，我也想看看。”
她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看书了？”
“没说。”他说，“但你看书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所以你就看诗集？”
“嗯。”他说，“想跟你多一个共同话题。”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诗集。
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他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邱莹莹，我们一起看。”
她的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看着他。
“陈宇俊。”
“嗯？”
“我教你。”
他笑了。
“好。”
从那以后，讲完题之后，他们会多留一会儿，一起看诗。
他读，她听。
读得磕磕巴巴的，经常读错字。
她纠正他，他就重读。
有时候读着读着，他突然问：“这句什么意思？”
她解释给他听。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读到一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突然说：“这句像你。”
她愣住了。
“什么？”
“像你。”他看着她，“你低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
他没瞎说。
他是认真的。
因为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读。
留下她一个人，脸红心跳地站在那儿。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惊喜。
那天她去巷子里，发现他没在。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在。
她正准备走，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邱莹莹。”
她回头。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她走过去。
“这是什么？”
他递给她。
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本手写的诗集。
全是她教他读过的那几首诗。
每首诗后面，还有他写的几句话。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这首诗，是《再别康桥》，邱莹莹教的。”
“这首诗，是《偶然》，邱莹莹教的。”
“这首诗，是《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邱莹莹教的。”
“邱莹莹说，这首诗讲的是思念。我想，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
她看着那些字，眼眶红了。
抬起头，看着他。
“陈宇俊……”
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她摇摇头。
“很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本手写的诗集，看了很久。
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都是他的心。
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他问她：“还看呢？”
她说：“嗯。”
他笑了。
“喜欢吗？”
“喜欢。”
他笑得更开心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期末考试快到了。
她比他先考，因为她是初中部。
考试前一天，他来接她。
“紧张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有点。”
他握住她的手。
“别紧张，你肯定行。”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是邱莹莹。”
她笑了。
“就这？”
“就这。”他说，“你是邱莹莹，就够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陈宇俊。”
“嗯？”
“如果我考好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他想了想，说：“你想要什么？”
她也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再说。”
“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
“你是邱莹莹，就够了。”
她笑了。
这个傻子。
考试那天，他在考场外面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但他一步都没离开。
每场考完，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但就是能一眼看见。
他看见她，就笑，露出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他带她去吃牛肉面，给她加了个蛋。
她低头吃面，他在对面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她瞪他一眼。
但心里甜滋滋的。
最后一场考完，她出来的时候，他捧着一束花站在人群里。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
她愣住了。
“陈宇俊……”
他把花递给她。
“恭喜你，考完了。”
她接过花，低头看着。
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他笑了。
“走吧，请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烧烤店。
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烤串滋滋冒着油。
他给她倒了一杯可乐，自己喝啤酒。
“邱莹莹。”他举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好的。”
她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啤酒，脸有点红。
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摇摇晃晃的。
他扶着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晕。”
他看着她红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不能喝就别喝。”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就醉了？”
她瞪他一眼。
“没醉。”
“行，没醉。”
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好奖励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奖励？”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傻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
“邱莹莹！你——”
她已经跑没影了。
他站在那儿，傻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瞬间。
她踮起脚的样子，她害羞的样子，她亲在他脸上的感觉。
软软的，暖暖的。
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见到她，她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邱莹莹。”
“嗯？”她低着头。
“昨晚的事……”
“别说了！”她打断他，脸更红了。
他笑了。
“我是想说，谢谢。”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的奖励。”他说，“我很喜欢。”
她的脸又红了。
“你……你喜欢就好。”
他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邱莹莹。”
“嗯？”
“你以后，还奖励我吗？”
她瞪他一眼。
“看你表现。”
他笑了。
“好，我好好表现。”
那个夏天，他们就这样在一起。
吃烧烤，喝奶茶，看星星。
有时候她给他讲题，有时候他陪她看书。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巷子里，靠着墙，看着天。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陈宇俊，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一直这样。”
她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星星。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闪。
“陈宇俊。”
“嗯？”
“我也想一直这样。”
他笑了。
把她搂得更紧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一起走过高中，走过大学，走过工作，走过婚姻，走过生子，走过老去。
走了七十六年。
但每次回想起来，她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些读书的日子。
那个巷子，那家面馆，那个避风的角落。
那些她给他讲题的夜晚，那些他认真听的样子。
那条她织的围巾，那本他抄的诗集。
那些雪天他背她回家的路，那些夏天他等她的身影。
那些年，那些日子。
真好。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她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
“陈宇俊，你还记得吗？那些读书的日子。”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她笑了。
记得的。
他都记得。
那些日子，永远都在。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