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的交易市场在城西，一片用铁皮棚子搭起来的区域。

    陈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他没让苏慕和阿亮跟着——人多了容易引人注意。他只带了一根金条，用破布裹着，揣在怀里。

    市场里人不少，大多是像他一样穿着破旧衣服的普通人，在各个摊位前转悠，问价，讨价还价。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发霉的粮食、生锈的工具、旧衣服、空瓶子，偶尔能看到几个卖药品和子弹的摊位，围的人最多。

    陈墟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他注意到，市场角落里有一排固定的棚子，比别的摊位大，也干净。棚子里坐着的人穿着也比普通人好，有的甚至穿着皮鞋。他们不怎么招呼客人，只是坐着，喝茶，偶尔和走过来的人说几句话。

    那些是“有门路”的人。

    陈墟走过去。

    第一个棚子里坐着个胖子，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陈墟刚走近，他就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陈墟一番。

    “面生。新来的？”

    陈墟点头。

    胖子问:“想买什么？吃的，用的，还是防身的？”

    陈墟说:“想买消息。”

    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消息？”

    陈墟说:“关于身份的。”

    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不懂什么身份不身份。”

    他挥挥手，示意陈墟离开。

    陈墟没动。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金条，放在胖子面前的破木箱上，用布盖着，只露出一个小角。

    胖子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那个金角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布盖上，推回给陈墟。

    “收起来。”他压低声音，“财不外露的道理不懂？”

    陈墟把金条收回怀里。

    胖子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说:“往里面走，第三个棚子，找老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墟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第三个棚子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他正拿着个小茶壶喝茶，看到陈墟过来，眼皮都没抬。

    陈墟在他面前坐下，说:“老柴？”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谁让你来的？”

    “胖子。”

    老柴“嗯”了一声，放下茶壶，说:“什么事？”

    陈墟说:“想打听个事。听说城里有个地方，能换正式居民的身份。”

    老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年轻人，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陈墟说:“知道。”

    老柴摇摇头:“你不知道。这种事，问了不该问的人，会死。”

    陈墟说:“所以我找你。”

    老柴又笑了，笑得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金条给我看看。”

    陈墟掏出金条，放在他面前。

    老柴拿起金条，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然后点点头:“成色不错。哪来的？”

    陈墟说:“捡的。”

    老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金条收起来，说:“你想问什么？”

    陈墟说:“那个能换身份的地方，在哪？怎么进去？谁在管？”

    老柴说:“三个问题，一根金条不够。”

    陈墟说:“我可以再加。”

    老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他想了想，说:“第一个问题，那个地方不在曙光城里。”

    陈墟心里一动。

    老柴继续说:“在城外。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废弃的工业园区，那里有栋白楼。门口有人把守，没有凭证进不去。”

    陈墟问:“凭证怎么弄？”

    老柴说:“那是第二个问题。”

    陈墟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一根金条。

    老柴接过，满意地点点头:“凭证有两种。一种是办事的人发的，发给那些替他们干活的人。另一种是买的。在黑市上，有人专门卖这个。”

    陈墟问:“谁在卖？”

    老柴说:“那是第三个问题。”

    陈墟又掏出一根金条。

    老柴的眼睛亮了。他接过金条，收好，然后压低声音说:“卖凭证的人，叫老贾。每个月的十五号，他会来曙光城的交易市场，在东北角那个卖旧衣服的摊位后面等人。你拿金子去找他，他会告诉你价格。”

    陈墟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柴笑了笑:“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末日之前是记者，末日之后，就只能卖点消息糊口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墟:“年轻人，我多送你一句话。那个地方，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很多人拿着凭证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陈墟问:“为什么？”

    老柴摇头:“不知道。我只卖消息，不问原因。”

    陈墟站起来，准备走。老柴突然叫住他。

    “等等。”

    陈墟回头。

    老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打听这些，是想进去，还是想查什么？”

    陈墟说:“有区别吗？”

    老柴说:“有。如果是想进去，我劝你三思。如果是想查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地方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比你想象的更大。”

    陈墟看着他，没说话。

    老柴挥挥手:“走吧。当我没说过。”

    陈墟转身离开。

    回到院子，苏慕和阿亮正在等他。

    他把老柴的话说了一遍。

    苏慕听完，说:“十五号。那就是后天。”

    阿亮问:“你真要去见那个老贾？”

    陈墟点头。

    苏慕说:“我跟你一起。”

    陈墟摇头:“不行。你留下来。万一我出不来，你得带他们走。”

    苏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陈墟说:“我习惯了。”

    两天后，十五号。

    陈墟再次来到交易市场。他直接走到东北角，找到了那个卖旧衣服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一堆破破烂烂的衣服。

    陈墟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假装看衣服。过了几分钟，一个人走过来，在旁边蹲下，开始翻那些旧衣服。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就像个普通的穷苦人。

    但他翻衣服的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在瞟陈墟。

    陈墟蹲下来，也假装翻衣服。

    那人低声说:“老贾？”

    陈墟说:“是。”

    老贾说:“谁介绍来的？”

    陈墟说:“老柴。”

    老贾点点头，继续翻衣服，嘴里说:“想要什么？”

    陈墟说:“凭证。”

    老贾问:“什么凭证？”

    陈墟说:“进白楼的。”

    老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墟一眼，然后继续翻衣服。

    “那种凭证，不便宜。”

    陈墟说:“多少？”

    老贾说:“一根金条。”

    陈墟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用布裹着，递给他。老贾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衣服堆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墟。

    “拿着。十五天内有效。过期作废。”

    陈墟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和赵三河给他的那种差不多，但印章不一样。

    老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准备走。

    陈墟突然问:“那个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

    “你不知道？”

    陈墟说:“不知道。”

    老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了就知道了。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去了不一定能回来。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陈墟看着他的背影，握着那张凭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老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白楼里，到底有什么？

    他回到院子，把凭证给苏慕看。

    苏慕仔细看了看，说:“印章是真的。但老贾说的没错，这东西有时限，十五天。过期就没用了。”

    阿亮在旁边问:“你要去吗？”

    陈墟沉默。

    他想起那个小区，那些被关着的女人，那些被扔进坑里的尸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答案在那个白楼里。

    他必须去。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苏慕看着他。

    陈墟继续说:“先准备好。武器，弹药，还有退路。万一回不来，你们得活下去。”

    苏慕说:“我跟你一起。”

    陈墟摇头。

    苏慕盯着他，说:“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陈墟沉默。

    阿亮在旁边说:“我也去。”

    陈墟看着他:“你妈呢？”

    阿亮说:“我妈能走了。苏慕教她用弩，能自保。而且——”

    他顿了顿，说:“那些女人里，有我认识的人。我得知道她们到底在哪，到底在经历什么。”

    陈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起。”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陈墟、苏慕、阿亮，三个人，带着所有能带的武器和物资，出了曙光城的南门。

    按照老柴说的方向，往南走二十里。

    路比他们想象的难走。末日之前，这一片应该是郊区，有一些工厂和仓库。现在全成了废墟。路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和散落的白骨，偶尔能看到几只丧失者在游荡，被他们远远绕开。

    走了四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一片工业园区。

    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机械，杂草长到人腰高。有些地方还在冒烟，不知道是自燃还是有人生火。

    阿亮指着远处:“那边有个白楼。”

    陈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工业区深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比周围的厂房都高，格外显眼。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陈墟握紧砍刀，说:“走。”

    三个人消失在荒草里。